第11章 雨林追蹤李曼找來的嚮導，是個五十來歲的矮瘦老頭，皮膚黝黑髮亮，皺紋深得像刀刻，一雙眼睛卻亮得瘮人，看人時總帶著一種野獸般的機警。他自稱“老刀”，據說在這片邊境雨林裡摸爬滾打了一輩子，採藥。打獵。帶路，什麼都幹，只要錢給夠。他話很少，檢查了我們帶的裝備，又看了看剛子那條打著夾板的腿，沒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用生硬的漢語說了句：“路難走，跟緊，別掉隊。”
價錢是李曼談的，一筆不小的數目，先付一半，到了目的地再付另一半。老刀收了錢，揣進貼身的油布包裡，不再廢話，轉身就走。“現在出發，趕在天黑前到第一個落腳點。”
我們背起沉重的揹包，跟著老刀，離開打洛鎮邊緣的最後幾間竹樓，一頭扎進了墨綠色的。無邊無際的熱帶雨林。
前一秒還是人聲嘈雜的邊境小鎮，後一步，就被潮溼。悶熱。幾乎令人窒息的綠色所吞沒。參天巨樹遮天蔽日，樹冠層層疊疊，只有零星的光斑能頑強地穿透下來，在地上投下晃動的。詭異的光影。腳下是厚厚的。不知堆積了多少年的腐殖質，踩上去軟綿綿的，散發著濃烈的泥土和植物腐爛的混合氣味。空氣溼度高得驚人，像泡在溫水裡，呼吸都感覺黏膩。各種前所未聞的蟲鳴。鳥叫。獸吼，從四面八方湧來，構成一首永不停歇的。嘈雜而充滿原始生命力的交響曲。
老刀走得很穩，速度不快，但步伐有一種奇特的節奏，總能避開最泥濘的地方和最茂密的藤蔓。他手裡拿著一把磨得發亮的闊背柴刀，不時揮砍一下擋路的枝條。我們緊跟在他身後，李曼殿後。剛子拄著登山杖，咬著牙，每一步都走得很吃力，汗水瞬間就浸透了他的衣服。我不僅要顧著自己，還得時刻留意懷裡的保溫盒——紅線在裡面，我怕顛簸和溼熱對它恢復不利。
走了不到一個小時，我就感到體力在飛速流失。不僅僅是累，更是這種溼熱環境對身體的全面消耗。衣服溼了幹，幹了又溼，結出一層白花花的鹽漬。裸露的皮膚上，不知什麼時候就多了幾個又紅又腫的包，奇癢無比，是各種蚊蟲的“傑作”。李曼給的驅蚊劑似乎效果有限。
更麻煩的是，雨林裡的“路”根本不能稱之為路。有時需要攀爬巨大的。溼滑的樹根；有時要涉過齊膝深的。渾濁的溪流，水底是滑膩的石頭和爛泥；有時則要在密不透風的。長滿倒刺的藤蔓和灌木叢中硬擠過去。剛子的褲腿很快就被刮破了，腿上添了幾道血痕。
老刀似乎對這一切習以為常，只在某些地方會稍作停留，摘幾片不知名的草葉嚼嚼，或者蹲下檢視一下泥土和植被，然後調整方向。他幾乎不看指南針，全憑經驗和某種對森林的直覺。
中午，我們在一條小溪邊短暫休息，吃些壓縮乾糧和能量棒。老刀獨自走到上游，捧水喝了幾口，又洗了把臉。我學著他的樣子，但水入口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和腐葉味。李曼用淨水藥片處理了水，我們才敢喝。
休息時，我把紅線從保溫盒裡拿出來透氣。雨林裡溼熱的環境，似乎對它有些好處。它眼睛睜開的時間比之前長了，雖然依舊沒什麼精神，但至少能昂起頭，朝四周慢慢轉動，像是在觀察這個陌生的。但也許讓它感到一絲“舒適”的環境。它身上的傷口癒合速度，似乎也比在乾燥的獵人小屋時快了一點。我小心地給它餵了一丁點稀釋的葡萄糖和藥液。
“你的蛇，有點意思。” 老刀不知何時蹲在了旁邊，盯著紅線，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這種紅蛇，山裡少見。傷成這樣還能吊著命，不簡單。”
我心裡一動，但沒接話，只是笑了笑，把紅線小心地收回去。老刀也沒多問，起身繼續帶路。
下午的路更難走。我們開始進入一片地勢起伏更大的區域，需要不斷上坡下坡。剛子的腿開始劇烈疼痛，臉色蒼白，但他一聲不吭，只是拄拐的手因為用力而青筋暴起。李曼和我不得不輪流架著他一部分重量。
在一次下陡坡時，我腳下踩到一片溼滑的苔蘚，猛地一滑，整個人向後仰去。情急之下，我一手護住懷裡的保溫盒，另一隻手胡亂抓住旁邊一根藤蔓。藤蔓上生滿尖刺，瞬間刺破手掌，鑽心地疼。但我穩住了身體，沒摔下去。
等我驚魂未定地站好，攤開手掌，掌心被刺破的地方，鮮血混著綠色的汁液，火辣辣地疼。但奇怪的是，我左手那塊暗淡的印記，在沾染了我自己鮮血和那不知名藤蔓汁液後，竟然傳來一陣極其微弱。但清晰的灼熱感，彷彿被喚醒了一絲。
緊接著，我聽到一陣“嘶嘶”聲，不是來自紅線，而是來自我腳下的草叢和周圍的樹幹。只見幾條筷子長短。色彩斑斕的蜈蚣，和幾隻拳頭大小。毛茸茸的狼蛛，正從隱蔽處爬出來，但它們的目標不是我，而是......我手掌上滴落的。混合了汁液的血液？
它們似乎被這氣味吸引了，但又帶著一種本能的畏懼，在不遠處徘徊，不敢靠近。
“別動！” 老刀低喝一聲，快步走過來，看了一眼我流血的手掌，又看了看那些躁動的毒蟲，眉頭緊皺。他迅速從腰間一個小布袋裡捏出一點黃色的粉末，撒在我傷口周圍，又撒了一些在那些毒蟲附近。粉末散發出一股辛辣刺鼻的氣味，那些毒蟲立刻躁動不安，迅速退回了陰影裡。
“你的血......” 老刀看著我，眼神更加古怪，“還有你身上帶著的東西......招蟲子，也嚇蟲子。在這林子裡，未必是好事。”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招蟲，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和危險；嚇蟲，可能會驚動一些更敏感。更可怕的東西。
我默默處理傷口，心裡卻翻騰起來。左手印記的異動，血液對毒蟲的吸引和威懾......這到底是我自身的變化，還是因為沾了那藤蔓的汁液？或者是......懷裡的紅線在無意識中散發的氣息？
雨林的危險，似乎遠不止惡劣的環境和野獸。
傍晚時分，我們終於抵達了老刀說的“第一個落腳點”——一個天然形成的。不大的巖洞，位置在半山腰，還算乾燥，能遮擋夜間的露水和可能的大雨。洞裡有燃燒過的痕跡，還有前人留下的一些乾柴。
我們卸下裝備，幾乎累癱。剛子靠坐在洞壁上，大口喘氣，腿已經腫了。李曼立刻給他重新上藥包紮。老刀則熟練地在洞口附近佈置了一些簡單的預警機關（用細藤和枯枝），又撿了些乾柴回來生火。
火光碟機散了洞內的溼冷和黑暗，也帶來了一絲安全感。我們煮了熱水，泡了壓縮食物，默默地吃著。洞外，雨林徹底被夜幕籠罩，各種夜行動物的聲音開始主宰世界，比白天更加詭異莫測。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不知名野獸的長嚎，令人毛骨悚然。
老刀坐在火堆旁，用柴刀削著一根木棍，沉默了很久，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洞裡顯得格外清晰：“你們要去的地方，靠近‘鬼哭河’。那片地方，不太平。”
“不太平？什麼意思？” 李曼問。
“以前是種鴉片的地方，後來廢棄了。但總有人說，裡面還有人在活動，不是山民，也不是馬幫。” 老刀削木棍的動作頓了頓，“有人說，在裡面看到過會走路的‘木頭人’，也有人說，聽到過地底下傳來奇怪的哭聲......還有，那附近的蟲子，特別毒，特別兇，連老獵人都不敢輕易進去。”
木頭人？地底哭聲？兇猛的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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