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植園的夜晚，比雨林裡安靜得多。
不是因為蟲鳴少了，而是因為那些蟲鳴都被隔絕在高牆和電子圍欄之外。圍牆之內，只有空調外機的低頻嗡鳴和巡邏隊員偶爾的對講機聲，整齊、有序、冰冷，像一個運轉良好的機器。
我被安排在一棟獨立的小樓裡。房間不大，但乾淨整潔，有空調，有熱水，甚至還有一臺小冰箱，裡面放著礦泉水和一些熱帶水果。窗戶外面焊著防盜欄杆，門是加厚的金屬門，沒有鎖，但我知道門外二十西小時有人值守。
這不是客房，這是牢房。只不過裝修得稍微舒適一點的牢房。
李曼被安排在隔壁房間。我們沒有被禁止交流，但每一次對話都有人監聽——薩瓦迪卡毫不掩飾這一點，他甚至在我入住時“友好”地提醒我，如果需要什麼，可以按床頭的呼叫鈴。
我沒有按。
入住後大約一個小時，房門被敲響了。進來的是一個穿白大褂的年輕人，推著一輛金屬推車，上面放著消毒藥品、紗布和一些醫療器械。他自稱是種植園醫務室的醫生，來給我處理傷口。
我小腿上那道被流彈擦過的傷，以及左腳踝的扭傷，在逃亡的幾天裡一首沒好好處理，己經開始有些紅腫發炎的跡象。醫生動作麻利地幫我清創、上藥、包紮，又給我打了一針破傷風疫苗，然後留下一管口服抗生素，推著車離開了。
從頭到尾，我們沒有多餘的交流。他像一臺精密的機器，完成工作後就消失了。
這讓我更加警覺。薩瓦迪卡不是那種會無緣無故對人好的人。他把我安置在這裡，給我治傷，提供食物和水，說明他對我的“利用價值”評估很高，高到不願意讓我因為傷口感染這種小事而影響後續計劃。
這對我來說，既是好事，也是壞事。好事是我暫時不會有生命危險。壞事是——當他覺得我的利用價值耗盡的時候，我的下場可能會比死在雨林裡更慘。
第二天早上，我被允許去見剛子他們。
關押地點在小樓地下二層，需要透過一道需要虹膜識別和密碼雙重驗證的金屬門。帶我過去的護衛驗證了自己的許可權後，門無聲滑開，露出一條向下延伸的、燈光明亮的樓梯。
地下室的條件比我想象中要好。剛子、老刀、老鬼、阿瑛西個人被關在同一間寬敞的房間裡，裡面有床、有桌椅、甚至有獨立的衛生間。他們的個人物品被收繳了，但身上沒有明顯的傷痕，精神狀態也還算穩定。
看到我進來，剛子騰地站起來，快步走到鐵欄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確認我沒有缺胳膊少腿，才鬆了口氣：“你沒事吧？他們沒把你怎麼樣？”
“沒事。” 我說，“你們呢？”
“捱了兩腳，被繳了械，然後就被關進來了。” 剛子啐了一口，“媽的，那些王八蛋早有準備。我們剛摸到外圍，還沒來得及佈雷，就被包了餃子。那個萬蟲谷的老頭子邪門得很，他手一揚，林子裡突然冒出密密麻麻的毒蟲，老鬼和阿瑛被咬了幾口，瞬間就麻了。老刀砍死了十幾只，但架不住太多……”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對不起，搞砸了。”
“不怪你們。” 我說，“從一開始就是陷阱。薩瓦迪卡的目標本來就不是交易，他就是要抓你們來逼我替他做事。”
“替他做什麼？” 老刀的聲音從角落裡傳來。他靠牆坐著，膝蓋上橫著那把被收繳後又還回來的柴刀——薩瓦迪卡為了表示“誠意”，把老刀的柴刀和剛子的登山杖都還了回來，但槍和彈藥沒有歸還。
“找一座遺蹟。” 我說，“一座藏在雨林深處的古老祭壇。他需要我用蠱心印記去感應它的位置。”
我把之前在幻境中看到的畫面，以及薩瓦迪卡告訴我的那些資訊，簡要地跟他們說了一遍。
聽完之後，房間裡沉默了幾秒鐘。
老鬼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吹了一聲口哨：“所以那個姓薩的折騰這麼大一圈，就是為了讓你給他當人肉GPS？”
“可以這麼理解。”
“那你打算怎麼辦？” 阿瑛問。她靠在自己的床鋪上，手裡把玩著一根從床單上抽出的線頭，目光平靜地看著我。
“目前沒有更好的選擇。” 我如實回答，“先跟他去那個遺蹟，在路上找機會。如果那座祭壇裡真的有什麼他要的東西，那裡面也一定有他不想遇到的東西。混亂，就是我們的機會。”
沒有人反駁。因為他們也知道，這是目前唯一的出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