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文瑞連忙躬身：“回教授，學生並非確指葉文謙舞弊，只是聽聞有些疑點，事關府學公正，不敢隱瞞，特此提出，請教授、學政明察！”
他將指控換成了“提出疑點”，語氣也軟了下來。
李學政冷哼一聲：“疑點？是何疑點？說來聽聽。”
趙文瑞便將“深夜私語”、“珍本筆記雷同”之說重複了一遍，只是語氣不再那麼肯定。
周教授聽罷，看向葉文謙：“葉文謙，你有何話說？”
葉文謙再次將方才的話重複一遍，並懇請道：“學生懇請教授、學政大人，當眾調閱學生試卷，與任何可疑筆記比對，並傳喚監考胥吏、在場同窗，查證學生考試時是否有不端行為。學生身正不怕影子斜，願接受任何查驗！”
李學政點點頭，對周教授道：“周兄，既然有生員提出異議，為示公正，不妨就當眾查驗一番。也免得流言蜚語，壞了府學名聲。”
周教授頷首：“正該如此。”隨即下令，讓人去取葉文謙的月考試卷，並去藏書樓查問，是否有趙文瑞所說的那本“珍本筆記”，同時傳喚當日監考的幾名胥吏。
等待的間隙，明倫堂前鴉雀無聲，氣氛凝重。所有生員都屏息以待。林振武等人為葉文謙捏了把汗。趙文瑞臉色變幻不定，心中隱隱有些後悔，怕弄巧成拙。
不多時，試卷取來，是葉文謙那份筆跡工整、論述清晰的經義文章。同時，藏書樓的管理員也被帶來，他證實，樓中確有一本前朝大儒關於《中庸》的讀書筆記，頗為珍稀，平日鎖在櫃中，只有教授、訓導和少數特許的生員可借閱。最近一月，並無生員借閱記錄。至於筆記內容是否與考題雷同，管理員表示不知。
周教授當眾翻閱了葉文謙的試卷，又命人取來那本珍本筆記，與幾位在場的訓導、資深生員一同比對。
良久，周教授抬起頭，環視眾人，聲音朗朗：
“經比對，葉文謙此文，雖對《中庸》某幾處義理的闡發，與筆記中前賢所論，在核心理解上確有相通之處，然文章架構、具體闡發、引證舉例，皆迥然不同，乃自成機杼。此乃學問本有共通之處，英雄所見略同，絕非抄襲雷同！”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趙文瑞：“至於所謂‘深夜私語’，監考胥吏證實，葉文謙考試期間，並無任何異常舉動。而藏書樓管理員所言，筆記最近無人借閱。趙文瑞，你所謂疑點，皆無實據，純屬臆測！”
李學政也冷冷開口：“科場之內，學問為上。有疑問提出，本是常事。然無憑無據，捕風捉影，當眾詰難同窗，擾亂秩序，此非士子所為！趙文瑞，你可知錯？”
趙文瑞臉色煞白，冷汗涔涔，連忙躬身：“學生……學生失察，聽信流言，急於維護府學清譽，以致言行失當，請教授、學政大人責罰！”
“念你初犯，且是出於公心雖然未必，此次不予重罰。罰你閉門思過三日，抄寫《府學規條》十遍，並向葉文謙賠禮道歉！”周教授沉聲道，“日後若再有無端生事，詆譭同窗，定不輕饒！”
“是，學生領罰，謝教授、學政大人開恩！”趙文瑞如蒙大赦，又轉向葉文謙，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拱了拱手，“葉兄，方才趙某一時魯莽，多有得罪，還望海涵。”
葉文謙心中並無半分快意，只有深深的疲憊和警惕。他知道，這道歉絕非真心，樑子結得更深了。但他面上不顯，也拱手還禮：“趙公子言重了，既是誤會，解開便好。”
一場風波，看似以葉文謙的“勝利”和趙文瑞受罰告終。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趙文瑞背後站著通判，這點懲罰不痛不癢。而葉文謙，經此一事，算是徹底站在了趙家的對立面，也暴露在了更多人的目光之下。
月考榜單就此確定。葉文謙甲等第二的名次無可動搖，還因禍得福，在教授、學政和眾多生員心中，留下了“學問紮實、為人磊落、臨危不亂”的印象。而趙文瑞，則落了個“心胸狹窄、無端生事”的名聲，雖有其父遮掩，但終究是失了顏面。
回到住處，林振武等人兀自憤憤不平，大罵趙文瑞卑鄙。葉文謙卻己平靜下來，他提筆給兒子寫信，將月考風波的始末詳細告知。他知道，兒子遠在故鄉，卻必定時刻關注著府城的動靜。這件事，絕不會就這麼結束。
果然，數日之後，葉然在臨溪鎮收到了父親的來信。他仔細讀罷，面色凝重。
“趙文瑞……果然沉不住氣了。”葉然放下信紙，手指輕敲桌面，“月考發難，雖未得逞，但試探出了父親在教授、學政心中的分量，也進一步激化了矛盾。接下來，要麼偃旗息鼓，要麼……變本加厲。”
以趙家的行事風格，偃旗息鼓的可能性不大。那麼，更大的風浪，恐怕還在後頭。
葉然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院中蕭瑟的秋景。父親在府學，如同逆水行舟，不進則退，西周還暗礁潛流遍佈。而自己在家鄉，看似風平浪靜，實則也需要為可能到來的更大沖擊，做好萬全準備。
“柱子，”他喚來夥計，“這幾日，加緊收購品質最好的山貨，特別是滋補類的藥材，仔細分揀包裝。另外，替我備一份厚禮，要雅緻不俗的。”
“是，東家。這是要送人？”柱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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