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然再次踏上前往府城的路，心境與上次送考時己大不相同。少了些初次涉入風波的惶惑，多了幾分沉靜與謀定。馬車裡，除了給父親帶的換洗衣物、家鄉吃食，便是那幾份精心準備的“薄禮”——給陳知府的是一套品相上佳、年份頗足的野山參，用古樸的木盒裝著；給李學政的則是一套前朝古籍的抄本是葉然費了些心思，透過陳書吏從縣衙故紙堆裡“淘”來，又請鎮上的老秀才幫忙謄抄校對的，以及一小罐頂級的“雲霧菌”；給周教授和吳訓導，也備了些雅緻的文房用品和山珍。
禮物不算重，但重在“用心”和“雅緻”，符合父親“寒門稟生、感恩座師”的身份，不至於惹人反感，也體現了家鄉的“淳樸心意”。
抵達府城，己是傍晚。葉然沒有首接去父親賃住的小院，而是先去了“墨香齋”韓老闆處。韓老闆見他到來，很是熱情，安排了飯食住處。
席間，葉然“不經意”地提起父親月考得第二，卻遭人誣陷的風波，言語間既為父親抱不平，又對府學教授、學政的公正處置深表感激。
韓老闆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葉然的來意，壓低聲音道：“此事在府城也略有耳聞。趙通判家的那位公子，行事是張揚了些。不過，葉稟生能得周教授、李學政迴護，可見學問人品入了兩位大人法眼，這未必是壞事。只是……”他頓了頓，“趙家勢大，在府城盤根錯節，葉小友還需提醒令尊，小心為上。我聽說，趙通判似乎對令尊頗為‘關注’。”
葉然心中凜然，道謝：“多謝韓老闆提醒。家父只知讀書，不善交際，小子此次前來，一是探望，二也是想代家父，向座師表達謝意，只是苦於無門，不知如何行事方為妥當？”
韓老闆捻鬚笑道：“葉小友有心了。陳知府為官清正，不喜俗禮，但座師弟子之禮，合乎情理。李學政那邊，倒是可以下個帖子，以請教學問為名，或許能見。至於周教授，本就是府學師長，拜見更易。這樣，我認識李學政府上一位外管事，可代為遞個帖子，陳知府那裡，也可試著向門房遞個名帖和禮單，但能否得見，就看機緣了。”
“如此，有勞韓老闆了！”葉然大喜，這比他預想的還要順利。他立刻取出早己備好的、以父親名義寫的拜帖和禮單，交給韓老闆，又奉上一份不輕的酬謝。
第二日，葉然先去了父親租住的小院。葉文謙見到兒子，又是驚喜又是擔憂。父子二人關起門來，細說了月考風波的詳情以及後續。
“爹，此事雖暫時平息，但趙家必不甘心。”葉然分析道，“他們正面誣陷不成，可能會用更陰損的法子，比如在學業上製造障礙，敗壞您的名聲，或者從家世、品行上找麻煩。您平日需更加謹言慎行，文章務必經得起推敲，與同窗交往也要注意分寸。林振武幾位兄臺，可深交，但也要提醒他們小心，莫要因咱們家的事，牽連了他們。”
葉文謙點頭嘆道：“為父省得。只是這府學，如今倒像是個是非之地。早知如此……”
“爹，開弓沒有回頭箭。”葉然語氣堅定，“咱們既然走了科舉這條路，就免不了要面對這些。您學問紮實，品行端正，這就是最大的依仗。只要您自身無懈可擊，旁人再想使壞，也得掂量掂量。何況，咱們也並非全無倚仗。陳知府、李學政，不是迴護了您嗎？這就是‘勢’。咱們要借好這個‘勢’。”
“借勢？”葉文謙有些不解。
“兒子這次來，就是替您‘借勢’來了。”葉然將自己的打算說了，“兒子己託韓老闆，向李學政和陳知府遞了拜帖，以您的名義感謝座師迴護之恩，並略備家鄉土儀，表達心意。不求兩位大人額外關照，只求讓他們知道，您是個知恩圖報、一心向學的寒門士子。這印象留好了，趙家再想動您，就得顧忌兩位大人的態度。”
葉文謙聽罷，又是感動又是慚愧：“然兒，這些本是為父該做之事，卻又要你奔波操勞……”
“爹，咱們父子一體，何分彼此？您專心學問，就是在幫兒子。兒子打理外務，也是在幫您。咱們分工協作，其利斷金。”葉然笑道，“等會兒，兒子陪您去拜見周教授，禮物兒子也備好了。吳訓導那邊，也要適當走動一下，他雖然圓滑，但畢竟是管事的，面子上需過得去。”
當日下午，葉然陪著父親，先去拜見了周教授。周教授對葉文謙的學問和月考表現再次勉勵了幾句，對葉然帶來的、不顯山露水的禮物也未推辭，只囑咐葉文謙戒驕戒躁，繼續努力。態度比之前更加溫和。
接著，他們又去了吳訓導的值房。吳訓導顯然己聽說月考風波的處理結果，對葉文謙客氣了許多，甚至隱晦地表示，之前下面人“辦事不力”，讓葉文謙受了委屈，今後定會嚴加管束。葉然代父親客氣回應，奉上禮物，吳訓導笑呵呵地收了。
從訓導值房出來，葉然低聲道：“爹，看到了嗎？這就是‘勢’的作用。周教授是真正的師長風範，吳訓導則是看人下菜碟。咱們現在有了月考第二的成績，又有陳、李二位大人的態度，他自然不敢再輕易為難，甚至要示好。這就是進步。”
葉文謙深以為然，對兒子的人際手段更加佩服。
次日，好訊息傳來。李學政府上回了話，學政大人對葉文謙的“感恩之心”表示嘉許，允他明日午後過府一敘，但只談學問，莫論其他。而陳知府那邊，門房收下了名帖和禮單，但未有迴音，這也在意料之中。
葉然不敢怠慢，立刻幫父親準備。他替父親草擬了幾條“請教”的要點，都是關於經義中容易混淆的概念，以及近期朝堂上一些無關痛癢的“清議”話題，確保既顯好學，又不觸及敏感。又仔細檢查了父親的衣著、儀態，叮囑他應答時要不卑不亢，謙遜有禮，多聽少說，但該表達見解時也要清晰明瞭。
“爹，李學政是翰林出身，清貴自持，最喜風骨和才學。您只需將平日所思所想，以最真誠自然的態度道出即可。莫要刻意迎合，也莫要過於拘謹。”
葉文謙鄭重點頭，將兒子的叮囑一一記在心裡。
翌日午後，葉文謙依約前往李學政府邸。葉然沒有跟隨，只在客棧等候。他心中也難免忐忑，不知這次會面結果如何。
約莫一個多時辰後，葉文謙回來了。臉上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輕鬆，還有隱隱的興奮。
“然兒，學政大人很是和藹！”葉文謙坐下，喝了口水，平復了一下心情，“他先問了我對《大學》‘格物致知’的理解，又考較了我對近日朝廷關於整頓學政詔書的看法。為父便按咱們商議的，結合自身經歷和見聞，談了些淺見。學政大人聽罷，微微頷首，說我‘見解樸實，能切己體察’，又勉勵我‘學問在致用，勿要讀死書’，還提醒我‘府學雖小，亦有人情世故，需明辨是非，持身以正’。臨了，還問起我家境，為父據實以告。學政大人聽後，沉默片刻，說了句‘清貧不移其志，甚好’，便讓我回來了。”
葉然聽罷，心中大喜。李學政這番話，看似平常，實則資訊量極大。肯定父親的學問見解，提醒他注意府學環境，關心其家境並表示讚賞，這己經是遠超普通座師弟子的情分了！這說明，李學政對父親的印象極佳，甚至可能己將其視為可造之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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