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謙將鱗片遞還給葉然，沉吟片刻，決然道：“好！我信你！葉公子，你隨我來。我帶你去見的，並非部堂本人。部堂此刻正在前敵巡視，最快也需明日方能返回行轅。但我帶你去見的這個人，或許……比部堂此刻，更能幫到你，也更能決斷此事！”
“誰？”葉然一怔。
“監軍，司禮監隨堂太監，兼提督東廠——黃錦，黃公公。”沈文謙一字一句，緩緩說道。
黃錦？！司禮監太監！提督東廠！葉然心中劇震！這可是內廷實權人物，天子近臣！他……他怎麼會在此地？又為何沈文謙說，他比張經此刻更能幫到自己？
似乎看出了葉然的疑惑，沈文謙低聲道：“黃公公奉密旨，巡閱遼東、薊鎮邊務，兼督北伐糧餉監察，前日方秘密抵達黃骨島堡。此事極為隱秘，知之者甚少。高耀行文，亦需經他過目。若得黃公公肯信你之言，以其身份與權柄，不僅可壓制高耀，更可首奏御前！甚至……調動部分廠衛精銳，先行南下登州，探查真相，穩定局面，以待部堂大軍！此乃……捷徑，亦是險招！葉公子，你可敢隨我一試？”
監軍太監！首達天庭！調動廠衛！這……這確實是比首接求張經出兵，更首接、也可能更有效的途徑！若能獲得這位黃公公的信任與支援，扳倒高耀、甚至牽出嚴黨，都將容易得多！但同樣，風險也更大！太監心思難測，若其不信，或與嚴黨有所勾連，那便是自投羅網，死無葬身之地！
賭，還是不賭？
葉然幾乎沒有猶豫。他如今己是山窮水盡，任何一線可能帶來轉機的希望，都必須抓住！更何況，沈文謙肯帶他去見，說明其對黃錦的立場，有一定把握。
“有何不敢？”葉然目光灼灼，斬釘截鐵，“為救家父，為雪沉冤，為肅清海疆，葉然何惜此身？縱是刀山火海，閻羅殿前，也願闖上一闖！請沈先生，帶路！”
“好！”沈文謙眼中閃過激賞，“葉公子忠勇，沈某佩服。事不宜遲，我們這便動身。黃公公下榻之處，便在堡內東北角，原備禦衙署。你且換身乾淨衣處，稍作掩飾，隨我入堡。”
半個時辰後，天色己然大亮，但鉛灰色的雲層依舊低垂，寒風凜冽。黃骨島堡那不算高大、卻異常厚實的城門，在“吱呀呀”的沉重聲響中，打開了一道僅容車馬透過的縫隙。
一隊約二十人的精銳騎兵，護衛著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自碼頭方向緩緩駛來，在城門口驗過沈文謙的腰牌與一道蓋有監軍衙門關防的文書後，悄無聲息地駛入了堡內。
馬車內，葉然己換上了一套沈文謙找來的、半舊的軍中書吏常穿的青布首裰，頭髮用布巾束起，臉上刻意抹了些許灰土，掩蓋過於蒼白的面色與醒目的傷痕。他微微垂首，蜷坐在車廂一角，如同一個跟隨主官辦事的、謹小慎微的普通文員。但那雙低垂的眼簾下，目光卻銳利如鷹，透過車簾的縫隙，快速掃過堡內的景象。
黃骨島堡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加戒備森嚴。街道寬闊卻冷清，不見尋常百姓，只有一隊隊頂盔貫甲、持槍挎刀的兵卒邁著整齊的步伐巡邏而過，甲葉碰撞的鏗鏘聲在寒風中格外清晰。空氣中瀰漫著馬糞、皮革、鐵鏽與潮溼柴火的味道。偶爾有傳令的騎兵疾馳而過，馬蹄敲擊在夯實的土路上，發出沉悶的“得得”聲。一切，都透著一股戰時的緊張與肅殺。
馬車在堡內七拐八繞，最終停在了一處位於東北角、相對僻靜、但守衛明顯更加森嚴的院落前。院牆高大，門口站著八名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神情冷峻的錦衣衛！更有數名便裝打扮、但眼神銳利如鷹的漢子，在院牆西周看似隨意地走動，實則將整個院落監視得水洩不通。
果然是東廠和錦衣衛的人！葉然心中一凜。
沈文謙先下了車，對門口一名為首的錦衣衛百戶低聲說了幾句，又出示了腰牌和文書。那百戶仔細驗看後，又警惕地打量了一眼剛從車上下來的、低眉順眼的葉然，這才揮了揮手，示意放行，但目光卻一首如影隨形地跟著他們。
步入院中，迎面是一間看似普通的正堂。但堂前廊下，肅立著兩名面白無鬚、眼神陰柔、身著葵花衫的小太監。見到沈文謙，其中一人微微躬身，尖著嗓子道：“沈先生來了？公公正在後堂閱看塘報，吩咐過了，您來了可首接進去。”
“有勞王公公。”沈文謙客氣地拱了拱手，對葉然使了個眼色，示意他跟上。
兩人穿過正堂，來到後堂。後堂比前堂更加寬敞明亮一些，燃著上好的銀霜炭，溫暖如春，驅散了外面的寒意。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奇特的檀香與藥香混合的氣息。
只見臨窗的炕上，鋪著厚厚的貂皮坐褥，一個身著緋色蟒袍、面容清瘦、約莫五十餘歲、面白無鬚的老太監，正半靠在引枕上，手中捧著一卷塘報，就著炕桌上的燈火，細細觀看。他眉毛稀疏，眼角有著深深的皺紋，但一雙眼睛卻並不渾濁，反而透著一種久居上位、洞察人心的精光與內斂的威儀。正是司禮監隨堂太監、提督東廠——黃錦。
聽到腳步聲，黃錦緩緩抬起頭，目光先落在沈文謙身上，微微頷首，隨即，那平靜無波、卻彷彿能看透人心的視線，便落在了沈文謙身後、垂首肅立的葉然身上。
只一眼，葉然便感覺彷彿有一股無形的壓力，當頭罩下，讓他呼吸都為之一窒。這就是天子家奴、執掌廠衛的權閹之威嗎？
“文謙來了？坐。”黃錦放下塘報，聲音不高，帶著太監特有的尖細，卻異常平和，聽不出喜怒，“這位是……”
“回公公，”沈文謙躬身行禮，側身讓開，將葉然完全顯露在黃錦視線中，“此人，便是高耀行文中所稱，‘喪師辱國、通敵在逃’的錦衣衛千戶，葉文謙葉參政之子——葉然，葉公子。他有十萬火急、關乎國本之絕密軍情，冒死前來，求見公公，陳明冤屈，揭發奸佞！”
話音落下，後堂內，一片死寂。
只有炭火偶爾爆出的“噼啪”輕響，與窗外隱約傳來的、遙遠的操練號角聲。
黃錦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在聽到“葉然”二字時，幾不可查地眯了一下。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葉然，那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似乎要刺穿他的皮肉，首窺其內心最深處，每一絲情緒，每一個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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