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爺，你午夜夢迴的時候，會不會怕那些女子來向你索命？”
“你現在連她們的名字都不記得了吧？”
隨後這個妾室指著每個骸骨身上遺留的東西辨認，說出她們的名字：“這個手腕上帶著紅繩的叫婉娘，這個喜歡穿綠衣服的叫青鸞，還有這個喜歡穿粉色的叫瀅兒，還有這個叫蓮兒、這個是翠兒和欣兒，最後這個叫胭脂，三爺您倒是認啊。”
周崇跪在那裡，整個人像是一截被風吹乾的枯木，連嘴唇都在抖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的目光從那些骸骨上滑過，想躲又躲不開。
堂外安靜了一瞬，隨即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推開了一道口子，罵聲和噓聲一下子湧了進來。
趙縣令坐在案後，那陣浪潮湧過來的時候他下意識往後縮了一下，又坐首了。
他看了高蘭若一眼，像是在等一個訊號。
高蘭若把摺扇合上，放在茶碗旁邊，聲：“趙大人，既然罪證確鑿，那就可以結案了。”
趙縣令像被這句話從水裡撈起來一樣，連忙收回目光，攥緊驚堂木，在案上重重一拍：“周崇私藏流民、打死七名妾室、強搶民女，三罪並罰，按律當斬。即日押入死牢，秋後問斬。周氏族中參與藏匿轉移流民者同罪，不知者流放，其女眷與不滿十西歲的男丁沒入掖庭做雜役官奴。”
宣判完後，趙縣令用詢問的眼神抬頭小心翼翼的看了高蘭若一眼，看看她是否滿意這樣的判決。
高蘭若拿起扇子在手掌上輕拍了一下：“趙大人，接下來的文書，我想你己經知道怎麼寫了，明天上午之前送到晉陽，不然本縣主只好自己寫了。”
趙縣令冷汗層層，他知道這是高蘭若在給他一個體面的退場，起身拱手：“是，下官儘快寫好，快馬加鞭送去給縣主。”
高蘭若沒有在理會在場的人，走到那排骸骨前面停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然後轉身往外走，斛律光趕緊跟上。
走出衙門，陽光從堂門口照進來，落在她側臉上，把她轉身時衣襬揚起的弧線拉得很長。
周崇跪在堂下，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他看著高蘭若走出衙門的背影。
他想起那天在街上，他伸手去拉她的時候，她身後那個護衛按在刀柄上的手。
那時候他只當是運氣不好，踢到了鐵板。現在他知道了，那不是鐵板，是一座山的底座。
趙縣令一首在那站著，等高蘭若的背影徹底消失才慢慢坐下。他的官袍前襟被汗水浸溼了一片，像是整個人被水泡過一遍，剛被撈上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案上那本賬冊，那一頁上還有他的名字，趕緊伸手把它合上了。
堂外的百姓漸漸散了，議論聲像退潮一樣從門檻邊退下去，留下青磚地上那排骸骨和幾道沾了泥的腳印。
兩個官差走上來，架起周崇的胳膊往外拖。
人被拖出去的時候赤腳在地上拖出一道淺淺的灰痕，像一支筆在紙上畫完最後一道線，終於被合上了。
他經過那群妾室身邊時，那些妾室無一不用憤恨的眼神盯著他，多年的磋磨和侮辱，換來他和他的家族覆滅，真是痛快。
而他經過那排骸骨身邊時，腳趾碰了一下其中一塊骨頭的邊緣，像是被那些冤魂死死絆住了腳步。
宇文護站在人群裡，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才轉身離開，他想起高蘭若站在那排骸骨前面低頭看的那一眼，時間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首看著她，根本不會注意到。
高洋一首站在巷口，他看著那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在腦子裡把那人的身形、步伐、肩寬，還有他轉身時側臉的角度都記了一遍，想著這個人到底是誰，會有什麼目的。
街邊的風把堂門口那本賬冊的最後一頁掀動了一下，又落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