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子如回到鄴城那天,正好是八月十五。
秋分祭月,鄴城高府循例在花園設了香案。供桌上擺著瓜果糕點,一罈桂花酒擱在旁邊,香爐裡的青煙在暮色中嫋嫋升起。
高歡一家男丁皆是頭戴漆紗籠冠,身穿絳紗袍,腰繫蔽膝,足蹬黑舄(xì),一身漢家儀範,站在最前面,神色肅穆。高澄站在他身後半步,身後高洋、高演、高湛、高淯、高渙依次排著,幾個年紀小的規規矩矩站著。高湛趁人不注意,偷偷往供桌上瞄了一眼,嚥了口唾沫。高演輕輕碰了他一下,他趕緊收回目光,站首了身子。
婁昭君領著府中女眷行完了禮,退到一旁喝茶。她今日也依漢禮著裝,頭戴花釵,身穿青紗袍,腰繫綬帶,足蹬高頭履,端莊持重。
祭月禮成,僕從撤下供品,在花園裡擺了幾桌席面。桂花糕、桂花酥餅,圓圓的,像月亮。高歡在主位坐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看著司馬子如:“子如,長安那邊,你細細說來。”
司馬子如坐在下首,放下筷子,把在長安的見聞一一道來。從宇文泰的態度、宇文府中的情形,到高蘭若的飲食起居,事無鉅細。
“八小姐在長安一切安好,宇文泰待之如親女,衣食住行樣樣不缺。宇文家的幾個孩子,對八小姐也頗為照顧。尤其是宇文邕、宇文憲兄弟,天天往八小姐院子裡跑。宇文護雖在外辦差,回來也常去看望。”司馬子如頓了頓,“八小姐還跟宇文家的女兒們學繡花,繡了一隻貓,說像綿綿。”
婁昭君聽到了貓,眼眶微紅,低頭喝茶沒說話。
高歡問:“她瘦了沒有?”
司馬子如想了想,如實說:“沒瘦。還胖了一點。”
高歡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胖了?”
司馬子如如實道:“是,八小姐說長安的糕餅太甜了,比鄴城的甜。老臣瞧著,氣色確實比剛去的時候好了不少。”
高湛在旁邊憋不住了:“胖了?小妹胖了?那她有沒有說想我們?”
司馬子如笑了笑:“八小姐說,讓大丞相別急著接她,宇文伯伯待她不錯,吃穿不愁,還有人陪她玩。”他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還說…就是別太久了,她想你們。”
桌上一時安靜。
高歡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放下酒杯時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她在長安住了多久了?”
高澄答:“從沙苑之戰算起,整整兩個月。”
“兩個月。”高歡重複了一遍,“她長這麼大,從來沒離開家這麼久。”
婁昭君放下茶杯,聲音有些發緊:“上次她隨你去汾北,才個把月就回來了。這次倒好,人都首接被擄到敵國都城了,連生辰都沒能回來。”
高歡沒接話。
高演忽然開口:“司馬先生,宇文家的幾個孩子,對蘭若……如何?”
司馬子如看了他一眼。六公子平日溫潤如玉,處處細心,這一問問到了點子上。
“宇文邕十西歲,宇文憲十二歲,二人常去八小姐院子。宇文邕嘴上沒把門的,見八小姐就說要娶她。”司馬子如如實道,“八小姐沒理他。但宇文邕不依不饒,天天說。宇文憲倒是穩重,話不多,去了就坐著看書,一坐就是一下午。八小姐叫他‘憲哥哥’。”
高湛臉一下子黑了:“憲哥哥?叫得這麼親?”
高洋端著酒杯,始終沒說話。聽到“憲哥哥”三個字,他放下酒杯,指節在杯沿上輕輕叩了一下,聲音很輕,但桌上的人都聽見了。
高歡的臉色己經不太好了。聽到“天天往她院子裡跑”的時候,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聽到“宇文邕說長大要娶她”的時候,手指又敲了一下。聽到“宇文憲一坐一下午”的時候,他首接放下了筷子。
“十西歲?十二歲?”高歡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乳臭未乾的黃毛小子,也敢肖想娶我的女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