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澄沒有回頭，聲音很低：“她小時候，趴在書房門口看我批公文。夠不著桌子，墊著腳，下巴擱在桌沿上。我嫌她煩，趕她走。她不走，就趴在那兒，等我批完了，遞給我一塊糕餅，說‘大哥哥辛苦了’。”
他停了一下：“今年她生辰，沒人給她煮長壽麵。”
高澄走了。書房裡只剩高歡一個人。他坐在案後，從袖子裡摸出一方帕子。是司馬子如帶回來的，說是高蘭若自己繡的一隻貓，圓滾滾的，歪著頭。針腳歪歪扭扭，不像貓，倒像一團毛線。但她說是貓，那就是貓。
高歡把帕子摺好，放回袖子裡。
十天。他給宇文泰十天。女兒十歲了，他不想再等了。
高湛回了自己院子，氣得在屋裡轉圈：“憲哥哥？她叫宇文憲憲哥哥？她都沒叫過我湛哥哥！她叫我九哥哥！憑什麼宇文憲就是憲哥哥？”
高演跟著進來了，坐在桌邊，看著他轉圈：“你跟她天天拌嘴，她當然不叫你湛哥哥。”
“那她也不該叫別人憲哥哥！”高湛一屁股坐到床上，氣鼓鼓的。
高演笑了：“她才十歲，不懂這些。”
“她不懂，但宇文憲懂！”高湛瞪著高演，“六哥，你沒聽司馬先生說嗎？宇文憲天天去她院子，去了就坐在那兒看書，一坐一下午。看書？誰信啊？他肯定是在看她！”
高演無奈搖頭：“你少胡說。”
“我沒胡說！他就是！”高湛站起來，在屋裡又轉了兩圈，“不行，我要去長安。”
高演站起來，按住他的肩膀：“父親說了，你閉嘴。”
高湛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但他心裡的火沒滅。宇文憲，十二歲，憲哥哥。他記住了。
高洋沒有回自己院子。
他去了蘭若的西跨院。院門沒鎖，他推門進去。綿綿蜷在床上，聽見動靜抬起頭，“喵”了一聲。高洋在床邊坐下來，伸手摸了摸貓的腦袋。貓蹭了蹭他的手，又蜷回去睡了。
高洋從袖子裡摸出一塊木頭。不大，巴掌大小，己經刻了一半。是一隻貓，圓滾滾的，尾巴卷卷的。他刻了好幾個月，刻了十幾只，都不滿意。這一隻，他想刻得好一點。
他拿出刻刀，一刀一刀，慢慢地刻。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手上，落在那塊木頭上。他想起司馬子如說的話“八小姐在長安一切安好，還胖了一點。”
胖了…她胖了。
她在長安吃得好睡得好，還有人陪她玩。
她叫宇文憲“憲哥哥”。她叫宇文邕“邕哥哥”。她叫宇文護“宇文護”。她叫宇文覺“三公子”。
高洋手裡的刻刀停了一下。
憲哥哥。邕哥哥。
他低下頭，繼續刻。刀鋒劃過木頭，發出細細的聲響。綿綿被吵醒了，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趴下了。
高洋刻了很久，刻到月亮升到中天，才把刻刀收起來，把木頭塞進袖子裡。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那棵石榴樹。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幹伸向天空。他伸出手，摸了摸一根枝條，冰涼粗糙。
“蘭若。”他在心裡說，“快了。再等一等。”
高洋關上門，走了。綿綿翻了個身，繼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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