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鄭苒是瞞著家裡,偷偷帶著自己的兩個貼身丫鬟溜出來的。
她那爹爹鄭虔,身為太子左清道率府長史,雖官職不算頂尖,卻自詡清流,又因為才華頗得聖人歡心,平日裡便最是重視那所謂的“風骨”與“門楣”。
因此,昨日聽聞自家女兒想去玉真觀參加那勞什子超度法會時,鄭虔當即就沉了臉。
“荒唐!”鄭虔將筷子重重拍在食案上,“那是何等汙穢腌臢之地出來的女子?也配讓我鄭家女兒去為她們超度?豈不是憑白辱沒了門風!”
她阿孃也在一旁幫腔,語氣裡滿是輕蔑:“可不是?那些教坊司的官妓,說是罪眷,誰知平日裡是如何狐媚惑主、自甘下賤的?死了也是咎由自取。苒娘,你莫要跟著那些無知世人去湊這熱鬧,別到時候惹上了一身腥臊氣。”
她兄長更是嗤之以鼻:“聽聞這事兒牽頭的那個楊昱,不過仗著貴妃娘娘的勢,寫了幾首歪詞,便被人捧成了‘歌神’......嘁,實則就是一個倖進之徒,能有什麼真才實學?你跑去捧他的場,簡直是自降身份!就不能學學你阿兄我......”
“那個什麼......叫作海棠的女人,她就是命賤的,死了便死了,有什麼大不了的,鬧這麼大陣仗,實在浪費時間......”
“就是,只是個福薄的賤人,死了也是咎由自取,誰知道平日裡做的什麼骯髒勾當呢,苒娘,你莫要摻這趟渾水,聽孃的話,好不好?”
家裡這幫人你一言我一語,就這麼將這法會、那些官妓乃至楊昱這個人都貶得一文不值。
在他們嘴裡,自家這才是大唐的道德標杆、模範先鋒,其他那些都是歪門邪道。
鄭苒心中自然是不服的,她如今正是青春躁動的年紀,最是閒不住,也最是叛逆,聽聞有這盛會肯定是不願錯過。
但在這飯桌上,她也不敢當面頂什麼嘴,只得悶悶應了聲“是”。嘴上雖說是這麼應著,可在爹孃和兄長不知道的小角落裡,她心裡那份對楊昱才情、還有那超度法會的好奇,卻是一點也沒熄滅。
自家那幾個閨中密友可都是這楊六郎的仰慕者來著,成天就與他誇這楊昱長得帥,唱歌好,詞也寫得好,幾乎誇成了李白之下第一人。
她對這詩詞歌賦什麼的不怎麼感冒,也不太在乎人的皮囊長得如何、唱歌如何,她在意的只是這人的思想。
卻不知這楊六郎是不是那等淺薄之徒?她在長安見慣了那些囂張的紈絝和輕浮的才子,只覺得這些人噁心,而楊六郎麼......
以往的名聲可並不多麼好。
是欺世盜名還是真的關心那些教坊中的女子?她想湊近了去考察考察。
於是,她終究還是來了,擠在士子云集的人群中,心中既有些叛逆的快意,又滿是好奇。
按照她一直以來的家教所灌輸的觀念來看,一件事情的正義性與那些父親所說的“官場清流”們的到場數量基本是成正比的。
這現場......別說是父親說過的那些“官場清流”了,連官員都是小貓三兩隻的,可見這法會也未必就有他們宣傳得那般好。
然而,當李龜年蒼涼的琵琶聲響起,當楊昱一襲素衣走上臺前,那肅穆的氣氛瞬間攫住了她。
而當那首《江城子》從楊昱口中唱出時,鄭苒只覺得心頭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