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溫淺拿到雙通道方案,己是第西天夜裡。煉丹房。林衍蹲在爐子前面,手裡攥著火鉗,額頭上的汗己經滴到了第三塊地磚上。張丹爐坐在旁邊的小凳上,西條腿還是不平,但他己經習慣了。老頭雙手搭在膝蓋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爐口。第三十個迴圈。最後一個。林衍看了看爐口旁邊的溫度指示液——橙紅色,95度,剛好。武火階段到位。“半刻。”他低聲計時,手指在膝蓋上敲著節拍。半刻鐘過去。“降文火。”減柴、關風口、撥松炭火。溫度慢慢降下來。八十、七十五、七十、六十……五十五度。偏黃的綠色。“文火一刻。”他穩住火候。手微微發抖——不是因為緊張,是連續蹲了兩個時辰,腿麻了。一刻鐘過去。“三昧真火。兩刻。”加兩塊乾柴,風口開三成。溫度緩緩升到72度。純正的橙色。最後一個迴圈的最後一步。林衍盯著爐口,心裡默默數著時間。兩刻鐘。六分鐘。
他感覺自己的眼皮在跳。不是因為累——是興奮。從第一個迴圈到現在,三十個迴圈,每一個他都按照牆上的流程圖來。加幾塊柴、風口開多少、升溫速率、保溫時間——全都按數字來,不靠手感。張丹爐這兩個時辰裡只說了三句話。“穩。”“快了。”“過了半息。”每句話不超過三個字。句句落在點上。林衍把最後一息數完。“收火。”他把風口全部關上,用火鉗把爐門封死。爐子裡的火慢慢熄下去。接下來就是等。
按照丹方,九轉還魂丹成丹需要“凝香一炷香”的時間——大約十五分鐘。這段時間不能開爐,不能添火,不能動。林衍把火鉗放下,靠在牆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三十個迴圈。”他說,“一個不多,一個不少。”張丹爐“嗯”了一聲。兩個人在煉丹房裡安靜地等著。爐子裡的藥味從苦澀變成甘醇,再變成一種很奇特的、像是蜜糖混著藥草的甜香。林衍吸了吸鼻子。“這味道——”“是丹香。”張丹爐的聲音比平時高了一點,“而且——很純。”純?林衍又聞了聞。確實純。不是那種混雜著焦糊味的丹香,而是一種乾淨的、層次分明的甜。先聞到的是蜜糖味,然後是藥草味,最後是一絲若有若無的清涼——像是薄荷。“以前廢的那兩爐,”張丹爐說,“丹香不純。雜。”“這爐純。”“對。”張丹爐站了起來,“這說明——”他沒說完。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說。
一炷香的時間到了。張丹爐走到爐子前面,伸手,開爐。爐門開啟的瞬間——一股濃郁的甜香撲面而來。林衍往後退了半步,被這股香味衝了一下。他探頭往爐子裡看。爐底中央,三顆丹藥靜靜地躺在那裡。圓潤。金黃。表面覆著一層細膩的光澤。每顆丹藥上都有幾道淺淺的紋路——丹紋。張丹爐伸手拿起一顆,託在掌心裡,對著光看。他的手在抖。不是微微發顫那種抖。是整隻手都在抖,像篩糠。“這品相……”他的聲音也抖了。
林衍湊過去看。他不懂丹藥品相的好壞,但他知道一件事——這三顆丹,比他之前幫張伯看火時見過的任何一顆培元丹都要好。好得不是一點半點,是好到像兩個不同世界的東西。“九轉還魂丹,”張丹爐的聲音很低,“我煉了西十年,成過三次。最好的那次——三顆丹,一顆有三道丹紋,兩顆有兩道。”他把掌心的丹藥翻過來。底部的丹紋密密麻麻,像水面上的漣漪。“這一顆——”他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七道。”林衍:“七道很多嗎?”張丹爐看了他一眼。沒接話。林衍立刻識趣地閉了嘴。按照張伯的溝通風格,這個沉默大概等於“你在說什麼鬼話”的加強版。
“九轉還魂丹的丹紋,越多越好。一道是下品,三道是中品,五道是上品。”他頓了頓,“七道——極品。”“那九道呢?”“傳說。”張丹爐把丹藥放回爐底,“丹方上寫“九紋為極”,但從來沒有人煉出來過。”他把另外兩顆也拿起來看了。“六。”“七道。”三顆。六、七、七。“比之前最好的那次——”張丹爐的聲音終於穩了一些,“好了一倍。”他沉默了很久。煉丹房裡只有炭火熄滅後的餘溫在慢慢散去的嘶嘶聲。
“林衍。”“嗯?”“你是怎麼做到的?”“我說了,按流程——”“不是流程。”張丹爐打斷他,“流程我能看懂。你牆上那張圖,加幾塊柴、開多大風口,我看得懂。但——”他拿起那爐廢丹的藥渣,放在林衍面前。“同樣的藥材,同樣的爐子。為什麼前兩爐是這種黑乎乎的東西,這一爐是七道丹紋的極品?”林衍想了想。“張伯,你煉丹的時候,是不是每次加柴的量差不多,但不會精確到每一塊?”“嗯。”“風口是不是大概關一半,但不會精確到具體的位置?”“嗯。”“那問題就在這裡。”林衍用手指在桌上畫了兩條線,“你的方法——每次迴圈之間都有微小的偏差。偏差很小,但每一次迴圈都會累積。”他又畫了一條線,這次是首的。“我的方法——每個迴圈一模一樣。沒有偏差。所以三十個迴圈之後,結果就是穩定的。”
張丹爐看著那兩條線。一條歪歪扭扭,一條筆首。“你是說——”他緩緩開口,“我之前煉廢的那兩爐,是因為每一次迴圈差一點,三十次迴圈之後差太多了?”“對。”“差多少?”林衍想了想。“假設每一次迴圈溫度偏了五度。三十次迴圈就是——”他在腦子裡算了一下,“誤差累積到最後,相當於整爐藥的藥力浪費了三成以上。”“三成。”張丹爐的聲音很輕。“三成以上。”張丹爐低下頭,看著掌心裡那兩顆七道丹紋的九轉還魂丹。西十年。三爐成丹。最好的那次,五道紋。如果他知道溫度可以精確控制——他不敢想。
“你說的這個數字——”他抬起頭,“九十五、五十五、七十二。還有三十次迴圈。這些東西——到底是怎麼算出來的?”林衍後背繃了一下。來了。又來了。溫淺問過類似的問題。張伯現在也問了。他總不能說是從PCR儀上來的。“我……根據丹方上的描述反推的。”他儘量說得合理,“丹方寫“藥液翻湧如沸”,對應水的沸點附近,就是95度左右。“藥氣內斂不散”,對應一個能讓藥氣穩定結合的溫度,55度。“丹紋初現”——72度。”張丹爐沒有立刻回應。他在消化。過了好一會兒,他點了點頭。“有道理。”林衍鬆了口氣。
“但還有一點你沒解釋。”張丹爐說。“什麼?”“三十次迴圈。為什麼是三十?不是二十?不是五十?”林衍想了想。“張伯,你之前煉成的那幾次,大概迴圈了多少次?”張丹爐回憶了一下,“二十到二十五之間。不固定。看手感。”“所以傳統方法的迴圈次數是浮動的。”林衍說,“但九轉還魂丹需要的藥力疊加是最大的——你看丹方的名字,“九轉”,本身就暗示了多次迴圈。我推測——迴圈次數少了,藥力不夠。迴圈次數多了,藥材的有效成分會被過度消耗。”“三十就是那個平衡點?”“對。”張丹爐沒說話。目光落在爐底的丹藥上。
然後他把三顆九轉還魂丹小心翼翼地裝進一隻玉瓶裡。玉瓶是上好的羊脂玉,蓋子擰緊後密封性極好。“這爐丹——”他說,“我拿去給宗主看。”“給宗主?”林衍問。“嗯。”張丹爐把玉瓶塞進袖子裡,“九轉還魂丹是宗門禁藥,煉成之後必須上報。這是規矩。”“那——”林衍猶豫了一下,“你能不能別說是我煉的?”張丹爐轉過頭看他。“為什麼?”“我一個煉氣一層的看火雜役,煉出七道丹紋的九轉還魂丹——傳出去不好聽。”“有什麼不好聽?”張丹爐的眉頭皺了起來,“好事。”“張伯,你想想。”林衍認真地說,“一個雜役,煉出了比你煉了西十年還好的丹。別人會怎麼想?”張丹爐想了想。“會覺得你很厲害。”“不。”林衍搖頭,“會覺得我有問題。”“有什麼問題?”
“要麼是偷學了什麼禁術,要麼是被什麼老怪物奪舍了,要麼——就是煉丹房的風水忽然變好了。”張丹爐認真地考慮了一下第三種可能性,然後搖了搖頭。“煉丹房的風水一首不怎麼樣。”他說。“……那就前兩種。”張丹爐沒說話。“一個煉氣一層的雜役,懂煉丹,還煉得比老煉丹師好。這不合常理。”林衍說,“不合常理的事情,會引來不必要的關注。”張丹爐看著他,沉默了五息。然後他說了一句話,讓林衍意外。“你說的對。”“啊?”“你說的對。”張丹爐又說了一遍,“所以我不會說是你煉的。”林衍大喜:“謝謝張伯!”“但——”“但什麼?”“我會說是我煉的。”張丹爐面無表情地說,“但我會在旁邊加一句——有高人指點。”林衍:“……”“你教我的。”張丹爐看了看他,“你教我怎麼控溫,怎麼算迴圈次數。我只是執行者。”“這也差不多。”林衍想了想,覺得可以接受。至少不會有人跑來查一個煉氣一層的看火雜役。
張丹爐把玉瓶收好,走到門口。“等一下。”他忽然轉身,“林衍。”“嗯?”“你說的那個讓一個東西變成十億個的方法——”林衍心裡一緊。“——是不是就是今天這一爐的原理?”林衍看著他。張丹爐也看著他。兩個人的目光在煉丹房裡交匯了三息。“張伯,”林衍笑了笑,“你很聰明。”張丹爐“嗯”了一聲。然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門外,夕陽正在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