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陳說通陰體質消耗陽氣,後來教我養身,戒葷腥、守子時、用艾草水擦身——慢慢才緩過來。
您不是通陰體質,但您在焚化間幹了那麼多年,爐子一燒,遺體上的陰氣順著煙囪往上走,您在下面站著,多多少少也會沾上。陽氣損耗太多,她的氣就能靠近您。”
“她的氣——是不是比以前更近了?”
“是。她最近這幾次託夢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清晰。不只是對我——對您也是。
老周以前也夢見過她,但她只是站在角落裡。對您,她走到床頭了。這說明她的氣在增強,能輻射到的人更多了。”
“她不是想害我。”孫叔把搪瓷缸子放在膝蓋上,聲音很輕,但很確定,“我燒了那麼多年爐子,什麼樣的遺體都見過。
有的人走的時候臉上帶著怕,有的人走的時候臉上帶著恨,有的人走的時候臉上帶著鬆快。
她不是怕,也不是恨。她是等。
她在我床邊站著不說話——不是在嚇我。是想讓我看看她。她知道你是守她的,但她怕你一個人扛不住。
她來找我們這些老傢伙,是想告訴我們——你一個人在太平間裡守她,守了大半年了。
她怕你撐不住。她等得太久了,好不容易等到你,她怕你倒。她不是隻來找我——她是來找館裡每一個人。老周夢過她,王姨也感覺到過她,張鐵軍更不用說。
我們這些人都在這個館裡待了那麼久,她以前從來不找我們。現在她一個一個地找過來了。”
他抬起眼睛看著我,那雙被爐火烤了幾十年的渾濁眼珠子裡映著跳動的火光,但眼神很穩,和他握著鐵鍬的手一樣穩。
“她在給我們傳話。不是用嘴——是用站。站在床頭,讓我們知道她還在。”
我把孫叔的情況跟老館長說了。老館長在辦公室裡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然後把保溫杯擱在桌上。
“孫建國這個人,從來不肯麻煩別人。他自己也學過道,知道陽氣耗損的後果。
但他不肯離開焚化間——不是怕別人燒不好,是覺得爐子就是他的陣地。
你把我的意思轉告他——讓他暫時從焚化間調到後勤,白天幫忙整理倉庫和骨灰寄存,晚上儘量少去太平間附近。陽氣養足了再回去燒爐子。”
我把老館長的話一字不差地轉告給孫叔。他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坐在焚化間門口的臺階上,手裡握著那把長柄鐵鍬。
鐵鍬的木柄被他的手磨得發亮,和孫叔給我的那顆骨灰石的溫潤光澤一模一樣。那顆小石頭現在就在我口袋裡,西十年了,被一個老火化工的手磨得發亮。
他把鐵鍬靠在牆上,站起來。我以為他要答應調崗了,結果他說:“我不走。我還得看著那爐子。
爐子不能空著。
她那邊有你守著,爐子這邊有我守著。你們在前面查線索,我在後面燒爐子。
哪天你把害她的人揪出來了,把她的案子結了——我親手給她燒一爐。不用別人的手。”
焚化間的爐火從敞開的爐門裡透出來,映在他臉上,把他眼角的皺紋刻得更深了。
他拿起靠在牆上的鐵鍬,重新蹲在爐子前面。我把搪瓷缸子重新倒滿熱水放在他旁邊的臺階上,然後轉身去了值班室。
從抽屜裡拿出黑皮記錄本,翻到新的一頁寫道:“孫叔最近被雪凝託夢。
她站在他床頭——不說話,只是站,是在讓他知道她還在。老陳讓孫叔調崗休養,他不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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