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來一家，王姨就領著他們辦手續、簽字、認領骨灰。
認領單從第一頁翻到第三頁，骨灰罈從儲物櫃裡一個一個地搬出來，黃紙錢在院子裡燒了一沓又一沓。
傍晚的時候，張哥站在值班室門口看著院子裡那一排燒紙錢的家屬，忽然說了句：“這些人以前都是‘無名屍’。
接運單上空著姓名欄，派出所記錄裡只有編號，骨灰罈上貼的是鎮魂符。
現在他們有名有姓了。有人來認他們了。”
他頓了一下，看著院子裡的紙灰被晚風吹得打著旋往天上飄，然後轉過身來看著我。
“你知道這些家屬為什麼給你鞠躬嗎？不是因為你查出了他們的死因。
是因為你給他們取了名字。他們的兒子、丈夫、兄弟，被人當成祭品消耗掉，骨灰塞進罈子裡扔在貨倉角落，連個記號都沒有。
你把他們從木箱裡搬出來，一個一個地寫了名字。雖然有幾個名字不全，但至少不是編號了。”
之後幾天，家屬們陸續辦完認領手續回去了。
石阡老太太走的那天早上，我幫她拎著旅行袋送到大門口。
她上了村支書的三輪車，車子發動的時候，她忽然回過頭來叫了我一聲：“小林師傅——你身邊站著人。要多小心。”
我愣了一下。她不是一個能通陰的人，但她這句話和我第一次見到那個無名屍母親時聽到的一模一樣。
她說的不是“謝謝”——是“小心”。她看到了什麼，也許是在守靈的那一宿，也許是抱著骨灰罈的時候，也許是燒紙錢的時候在紙灰裡看到的。
她沒有多說，只是朝我點了點頭，然後三輪車突突突地開遠了。
幾天之後的中午，我在值班室裡整理接運記錄。張哥推門進來，手裡拎著幾個紅塑膠袋，袋子上印著“錦旗製作”幾個字，往桌上一擱。
“有人寄的。寄到業務科，王姨讓我拿給你。”他把塑膠袋開啟，從裡面抽出幾面錦旗。
紅底黃字，一面寫著“為民解憂 情繫逝者”，一面寫著“盡職盡責 溫暖人心”，還有一面最素的，紅底上只繡了西個字：“安河記得”。
落款是石阡那個老太太的名字，地址是她村裡的村委會。另外幾面錦旗的落款是其他幾個家屬，有的寫的是個人名字，有的是村委會代寄。
還有一面沒有落款，只在右下角繡了一個極小的“謝”字。
我低頭看著那幾面錦旗，忽然想起老館長以前說過的一句話——“殯葬這一行，乾的是良心活”。
這些錦旗不是榮譽，是迴音。那些被我送走的人，他們的家人用針線把謝意繡在紅布上，一針一線地還回來。
我把錦旗疊好放在抽屜裡。抽屜裡還有雪凝的剪報、錢某的賬本、韓法醫的屍檢底稿、老周的紅繩、孫叔的骨灰石。
每一樣東西都是一條被接過又交出去的線索。現在多了幾面錦旗——不是線索，是答案。
傍晚的時候，老館長從二樓下來，站在值班室門口看了一眼抽屜裡那幾面錦旗。他什麼也沒說，但我看到他轉身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
晚上我拿出黑皮記錄本，翻到新的一頁寫道：“今天收到幾面錦旗。石阡老太太寄的那面上寫著‘安河記得’。
她說她等了兒子七年，現在知道他在哪了。還有一面沒有落款，只繡了一個‘謝’字。
這大概是殯葬這一行的意義——不是收錢，是收下別人來不及說的話。渡亡送走了十二個人，錦旗收下了一份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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