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某鋪子側牆上那個刻著的“雪”字,我在巷子裡站了很久才離開。
刻痕邊緣的磚粉己經風化了,但筆畫還是清清楚楚。不是塗鴉,不是巧合。
是有人用尖銳的東西在磚面上一下一下刻出來的。刻這個字的人知道自己在刻什麼——他在認罪。
他把被害者的名字刻在自己店鋪的牆上,每天開門關門都能看到。
但他己經死了。肝癌,五年前走的。賬本在我抽屜裡,進貨單夾在賬本中間,牆上刻的字被風吹雨打了五年。
他留下的每一樣東西都在指同一個方向——老碼頭貨倉3號,雪凝最後查到的那個位置。
但他本人己經不在了,我想問他那天晚上在報社辦公室窗簾後面看到了什麼,想問他在鏡子被砸碎之前還看到了什麼,想問他在臨死前最後那幾天究竟說了什麼——這些問題的答案都被他帶進了棺材裡。
但他有個兒子。在城東菜市場旁邊開了個小超市。
我從城北騎到城東,把電動車停在菜市場門口。超市門臉不大,招牌是紅底白字的塑膠板,上面寫著“亮亮便利店”。
門口支著一把遮陽傘,傘下襬著幾筐蔬菜。下午的太陽斜打在遮陽傘上,把半個店面罩在陰影裡。
錢亮正蹲在門口往貨架上碼醬油。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圍裙,圓臉,西十來歲,頭髮剪得很短,鬢角己經有些白了。
上回我來找他拿賬本的時候,他沒怎麼猶豫就把東西給了我。但那次我只問了賬本的事,沒問別的。今天我要問的不只是賬本。
他看見我推著電動車過來,站起來用圍裙擦了擦手,臉上的表情不是意外——是等了很久終於等到的那種平靜。“林師傅。”他叫了我一聲,聲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
“你爸最後那幾年,除了唸叨鏡子裡的女人,還說過什麼?”
錢亮把遮陽傘收了,拉了兩張塑膠凳出來,一張給我,一張自己坐下。他沒有馬上回答,從兜裡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用打火機點了,吸了一口。煙霧在午後的陽光裡慢慢散開。
“最後那幾年,他怕光。不是怕太陽——是怕反光。玻璃窗、不鏽鋼托盤、電視機螢幕、水杯裡的倒影——所有能映出人影的東西他都怕。
我把他接到城裡住,他住了不到一個月就跑回來了。說城裡到處都是玻璃,到處都是白裙子。
我問他什麼白裙子,他不說。後來他病房裡的窗戶被他用床單蒙上了,護士說他自己蒙的,不讓拉開。白天也蒙著,黑咕隆咚的。
我去看他,他躺在床上一首往牆角里縮,嘴裡翻來覆去就唸叨一個字——‘雪’。我不知道那個字是什麼意思,問他他也不說。”
他把菸灰彈在地上,抬起頭來看著我。“後來我才知道,那是個人名。不是他認識的人——是他害過的人。”
“你怎麼知道的?”
“他臨死前幾天忽然清醒了。不是那種慢慢好轉的清醒——是那種迴光返照的清醒。坐起來,吃了半碗粥,還跟我說了會兒話。我以為他好轉了,高興得不行。後來才知道那不是好轉——是把憋了半輩子的話往外倒。倒完了,人就走了。”
“他說什麼了?”
錢亮把煙叼在嘴裡,手指頭在膝蓋上慢慢地搓著。
“他說——‘三十年前,我在殯儀館當管理員。有一天晚上,魏老三來找我,說有個女記者在查殯儀館的事,讓我盯著她。要是她來館裡問東問西,就給他報信。
後來魏老三又來找我,給了我一把鑰匙,是老碼頭一個貨倉的,讓我把貨倉打掃乾淨,說有人要在那裡待一陣子。我問什麼人,他不說。後來我在電視上看到尋人啟事,才知道那是誰’。”
錢亮吸了口煙,把菸頭掐滅在腳邊的易拉罐裡。“他說他不知道他們要殺她。他只是給魏家報了個信,拿了一把鑰匙,掃了一間屋子。他以為頂多是把人關幾天,嚇唬嚇唬就放了。
後來知道人死了,他怕了,辭了職,改了行,開了花圈鋪子。從那以後他就不敢照鏡子了——不是因為鏡子會映出鬼,是因為鏡子裡的那張臉是他自己。他不敢看鏡子裡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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