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殯儀館上班的那些年》第86章 錢某的最後時光(2)

作者:小豬豬很努力·16天前

“他話沒說完就嚥氣了。我後來才想明白——他說的‘那個人’不是我。他在等另一個找他的人。他說了‘她來過’——那個女人在他臨走前來過。

他怕了她一輩子,但她還是來了。不是來討債的——是來傳話的。她把那句話遞給他,讓他再遞出去。她等了三百年——”

“三十年。”

“對,三十年。她等了三十年,才等到有人能聽見她說話。他幫害她的人遞了一輩子信,最後替她遞了一次話。”

他站起來,從收銀臺後面拿出一個小塑膠袋放在我面前。塑膠袋裡面是一個很舊的筆記本——不是賬本,比賬本小得多,巴掌大,塑膠封皮己經發脆了,邊角全部磨毛,和之前張哥那個舊本子很像。

封面上印著“工作手冊”西個字,字型是那種老式的印刷體,油墨己經褪得很淡。

“這是我從我爸的遺物裡翻出來的。他藏在床板底下,用膠帶粘在床板背面。我收拾他遺物的時候差點給扔了。

後來翻了一下,發現裡面寫的不是賬——是他自己記的東西。我留著也沒什麼用,給你吧。”

我接過筆記本。封皮上有一層薄薄的灰,邊角被蟲子蛀了幾個小洞。

翻開第一頁,密密麻麻的圓珠筆字跡,筆畫很用力,像是寫的時候把全身的力氣都壓在了筆尖上。

第一篇記的是三十年前的事——日期、地點、人名,和他那天晚上在超市門口跟我說的一模一樣。

後面幾頁開始變得零碎:某年某月某日,在街上看到一個穿白裙子的女人,嚇得手裡的煙掉了;某年某月某日,半夜做夢夢見她在冷藏間門口站著,醒了一身冷汗。

最後幾頁只剩一些不連貫的字詞,筆跡顫抖而潦草——“雪”“7號”“鑰匙”“對不起”“她來了”。

“這東西是他自己寫的——不是給別人看的。他大概是想在死之前把憋了一輩子的事吐出來。

吐在紙上比吐在人面前容易。”錢亮把筆記本往我這邊推了推,“我爸不是好人。他拿了不該拿的錢,做了不該做的事。

但他最後那些年,每天晚上都被鏡子裡的影子嚇得睡不著覺。

他把鋪子裡的鏡子全糊上報紙,牆上刻了她的名字,賬本上記了每一筆封口費的數目。這些東西他不敢扔,也不敢給人看。

但他也沒燒——他留著。大概是怕自己死了之後,這些事就真的沒人知道了。”

我把筆記本合上,放進口袋裡。塑膠封皮上那層灰蹭在我手指上,有一種乾燥而粗糙的觸感。

“這本筆記本,我拿回去存檔。你爸做的事,他死了沒法追究。但他留下的東西——賬本、筆記本、進貨單——每一樣都在幫我們還原三十年前那條證據鏈。他不是替她伸冤的人,但他留的東西是。你替他保管了這些年,後面的事我來做。”

錢亮點了點頭,站起來把塑膠凳收好。他轉身往店裡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林師傅,還有一件事。我爸最後那幾天嘴裡一首唸叨‘冷凍裝置報廢前務必處理’。我不懂這是什麼意思,但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是睜著的,看著天花板,像是在唸一句憋了很久的話。我覺得他是在等有人能聽懂這句話。”

“我懂。這句話是他留在賬本最後一頁的——‘她的東西還在7號’。他說的是她的遺體。冷凍裝置報廢之前要處理的,就是她的遺體。

有人想在裝置更新換代的時候把她從7號櫃裡移走,毀掉最後的證據。他怕這件事發生,所以在賬本上寫了那句話。

他不是要幫她——是怕自己最後一點贖罪的機會也被人毀掉。他把那句話寫在賬本上,就是想留個底。萬一哪天有人來查,至少知道7號櫃裡不是空的。”

錢亮站在店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表情。過了一會兒他點了點頭,轉過身去,把貨架上歪掉的醬油瓶一個一個扶正。他的背影在午後的陽光裡顯得有些佝僂,跟他爸年輕時候那張照片上的姿勢完全不像。

他把最後一瓶醬油扶正,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一下,好像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抬起手來衝我揮了揮。

我騎上電動車,往回走。口袋裡的筆記本隔著衣服硌著我的肋骨。那個破舊的塑膠封皮己經被蟲子蛀了幾個小洞,但裡面的字跡每一筆都是用力寫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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