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某的筆記本在我抽屜裡擱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我把那本巴掌大的舊本子翻出來，和他留下的賬本並排放在桌上。
兩本冊子，一個封皮是藍色硬殼紙，邊角磨得起了毛；一個封皮是塑膠的，被蟲子蛀了好幾個小洞。
兩本都是錢某留下的，一本記的是賬，一本記的是罪。
張哥端著搪瓷缸子湊過來看了一眼，沒說話，在我對面坐下。我把兩本冊子翻開，一頁一頁對照著看。
賬本上每一筆封口費都有日期和金額——每月五百，持續了將近二十年。從三十年前那個夏天開始，錢某每個月從魏家手裡領五百塊錢，什麼也不用做，就是閉嘴。
他照做了。但五百塊不夠他安安心心地閉嘴，所以他開始記賬。不是為了給自己留後路——是因為他骨子裡是個會計型的人，收了多少黑錢、什麼時候收的、誰給的，他都要記下來，好像記下來就能把這筆賬從良心上劃掉。
賬本翻到一半的時候，我注意到一個細節。封口費的金額在二十年前的某個月份忽然漲了——從每月五百漲到了三千，翻了六倍。
漲錢的月份正好是老館長調到安河殯儀館的時間。魏家怕老館長追查，讓錢某出去避風頭。
三千塊是路費和封口費加在一起的總數。他收了錢，去外地躲了好幾個月，回來之後再也沒進過殯儀館的門。
那幾個月他在外地做了什麼、躲在哪裡，賬本上沒寫。但筆記本上有。
我把筆記本翻到對應年份的那幾頁。錢某的字跡在那段時間變得格外潦草——不是寫字快的那種潦草，是怕的那種潦草。
筆畫發抖，圓珠筆的油墨斷斷續續，有些字被劃掉了又重新寫上，像是寫著寫著忽然害怕自己寫錯了什麼。
“外地”“旅館”“三個月”“不敢開電視”“不敢照鏡子”“每天都在想她會不會找過來”。
他怕的不是魏家——他怕的是她。魏家給他錢，讓他躲，他就躲。但他躲的不是老館長。
是那個己經在7號櫃裡凍了好幾年的女人。他知道她在櫃子裡。他親手遞的鑰匙，親手掃的屋子，親眼在報社辦公室窗簾後面看過她的臉。
她在他眼睛裡留了一個影子，那個影子跟了他一輩子。
我把兩本冊子翻到最後幾頁，在筆記本的最後一頁找到了一段話。
筆畫很重，像是寫的時候用了全身的力氣。每一個字的橫豎撇捺都刻進了紙裡，圓珠筆的筆尖把紙面劃出了凹痕，在光下能看到反光。
“她的東西還在7號。冷凍裝置報廢前，務必處理。”
這段話和賬本最後一頁那行字一模一樣，一字不差。
同一個意思，他在兩本冊子裡各寫了一遍。賬本上那一遍是記賬——提醒自己別忘了還有這件事。
筆記本上這一遍是記罪——臨死前把自己欠的每一筆債都列出來，怕自己忘了，也怕別人不知道。
我把兩本冊子攤開，推到張哥面前。
“你看這兩本。一本是賬，一本是罪。他每個月從魏家領五百塊封口費，記在賬本上。
但封口費漲到三千塊那幾個月，他在筆記本上寫的是‘每天都在想她會不會找過來’。
他去外地躲的不是老陳——是雪凝。他己經知道她在7號櫃裡了，但他不敢說。只能記在本子上。”
張哥把搪瓷缸子擱在桌上，低頭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兩本冊子合上，推回來給我。
“賬本上每一筆封口費都是魏家的罪證。筆記本上每一行字都是他自己的招供。他活著的時候不敢當面說，死了之後這些東西替他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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