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臨市回來的當天傍晚，我和張哥正準備去老碼頭，值班室的電話響了。
是派出所打來的。趙民警的聲音從話筒裡傳出來，帶著一股壓抑的急促：“林師傅，老碼頭那邊發現了一具浮屍。男的，泡了好幾天了，被漁船的錨鉤掛上來的。你們得來人接一下。”
“老碼頭？哪個老碼頭？”
“城西那個廢棄的貨運碼頭。那片水域早就禁航了，平時沒人去。今天下午有個漁民偷偷在那邊下網，收網的時候錨鉤掛到了東西，以為是沉船上的廢鐵，拉上來一看是具屍體。”
趙民警頓了一下，背景音裡隱約能聽到對講機的嘶嘶聲和水浪拍打岸壁的聲音：“我跟你說——這具跟以前那些溺亡的不太一樣。脖子上有淤痕。不是勒的，是手指印。但太大了——比正常人的手指長出一大截。法醫剛走，說暫時不能確定死因，讓我們先把遺體送到你們那邊儲存。”
我掛下電話，把工具箱拎上白車。張哥正蹲在值班室門口抽菸，看我出來，把煙掐了。
“老碼頭還去不去？”
“去。但不是去找貨倉。”我把接運單遞給他，“剛接的電話。老碼頭水域發現浮屍，派出所讓咱去接。正好——藉著接屍的由頭，光明正大地進去看看。”
白車沿著土路往城西開。傍晚的夕陽從車窗斜照進來，把儀表盤上的灰塵照得纖毫畢現。張哥坐在副駕駛，一路沒怎麼說話，只是把搪瓷缸子擱在膝蓋上，偶爾喝一口涼茶。車子拐上通往老碼頭的碎石路時，他忽然開口了。
“老碼頭那片地方，我好多年沒去過了。以前玄陰會在那邊轉運祭品的時候，每隔一陣子就有人半夜在碼頭附近聽見有人哭。後來碼頭廢棄了，哭聲倒是沒了，但水面上經常漂著亂七八糟的東西——死貓死狗、燒了一半的紙錢、還有不知道從哪個墳裡衝出來的破棺材板。”
他把搪瓷缸子擱在儀表盤旁邊，轉頭看著窗外逐漸逼近的那片灰濛濛的水面：“這地方陰得很。你今天來這兒接屍，順便看看3號貨倉的位置，看一眼就走，別多待。”
老碼頭比我想象的更荒涼。碎石路盡頭是一片長滿枯草的荒地，荒地上孤零零地矗著幾排灰撲撲的水泥建築——貨倉、排程室、裝卸臺。外牆上的油漆被風雨剝得斑斑駁駁，窗戶上的玻璃碎了大半，露出裡面黑洞洞的窗框。
幾臺鏽跡斑斑的龍門吊僵硬地矗在水邊，吊臂上的鋼索被風吹得輕輕搖晃。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水腥味，混著腐爛的水草和淤泥特有的腥臭。
警戒線沿著水邊拉了一圈。幾輛警車停在碼頭上，紅藍警燈在暮色中無聲地旋轉。趙民警站在石灘邊上，看見白車過來，朝我們招了招手。他身邊放著一個黑色的裹屍袋，袋口還沒拉上。兩個穿白大褂的法醫正蹲在旁邊收拾工具箱，手套上全是水和泥沙。
“就是這具。”趙民警蹲下去，把裹屍袋的拉鍊往下拉了一截，“你們看看。”
我蹲在裹屍袋旁邊，戴上橡膠手套。遺體是男性，大概西十來歲，短髮，中等身材，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工裝夾克。皮膚呈現出長期泡水後特有的灰白色，腫脹程度不算嚴重——大概在水裡泡了三天左右。
臉部還能辨認五官，表情扭曲，嘴巴半張著，像是在臨死前喊了一句什麼話，沒喊完。但讓我手停住的不是他的臉——是他的脖子。
脖子上有一圈深紫色的淤痕。寬度大概三根手指並列，淤痕呈不規則的弧形，從喉結兩側繞過，在後頸位置沒有交匯——不是被人從正面掐的，而是有東西從正面抓住他的脖子，手指從兩側繞過去，指甲嵌進了皮膚裡。淤痕上的指節印記比正常人的手指長出一大截，像是一個巨大的手掌掐住了他的喉嚨。
趙民警蹲在我旁邊，把手電筒的光打在淤痕上：“你看這個——不是人手。人手掐的痕跡是前後對稱的，拇指在一邊，西指在另一邊，淤痕是橢圓形的一圈。
這個是從正面抓住整個脖子，手指從兩側繞過去，指尖都快碰到後頸了。什麼人的手能長成這樣？而且指節的間距不對——正常人手掐脖子，指節印是並排的，間距大概一釐米多一點。這個是兩釐米起步，指節之間的間隙也太寬了。”
他把手電筒關掉，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沙：“我跟法醫討論過了，沒法解釋。只能先把遺體送到你們那邊儲存，等進一步的鑑定報告出來。”
我把裹屍袋的拉鍊重新拉好，站起來摘下手套。張哥在旁邊一首沒說話，只是盯著那具遺體脖子上的淤痕看了很久。
他的表情不像平時那樣隨意，嘴角抿得很緊，眉頭微微皺在一起。我認識他快半年了，第一次看到他這種表情——不是怕，是在確認什麼。
“張哥。”
“嗯。”他把目光從淤痕上移開，看了我一眼，“這種事不是第一回了。老碼頭這片水域，每隔幾年就會撈上來一具這樣的。全都是男的，全都是身體強壯、外地口音、沒有親屬報失蹤。
派出所查過，身份全都查不到——不是查不到，是根本就沒在安河留下過任何記錄。你記不記得幾個月前咱們接過的那具無名屍？也是這裡撈的。這次的這具跟那具一模一樣——同一個位置，同一種手法，同一種身份空白。”
他把搪瓷缸子揣進兜裡，轉身往碼頭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我：“他們在拿活人當祭品。這些人是被挑過的——年輕力壯，陽氣足，‘魂力’強。
玄陰會把他們從外地騙過來，在碼頭貨倉裡關上一陣子，等時機到了就帶到水邊舉行儀式。脖子上的淤痕不是人手掐的——是煞氣凝成的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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