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宮裡,嬴政的身體微微前傾。
他不瞭解希臘,但他聽懂了沈默言最後那句話。
中國文學關心“怎麼辦”,古希臘文學關心“為什麼”。
嬴政重新靠在椅背上,不問為什麼,就不會追問到底,不追問到底,有些東西就永遠埋在底下。
他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沈夫子還沒講完,他也沒有想透徹。
但他隱約覺得,那個叫曹禺的人,一箇中國人,跑到古希臘的悲劇裡去借了一把鋤頭,回來挖中國舊家族的牆角。
他挖的不是哪一個人的牆角,他挖的是整個“不問為什麼”的地基。
教室裡安靜了片刻,另一個學生舉手:“老師,您說古希臘悲劇跟命運有關,那為什麼古希臘人那麼相信命運?”
沈默言轉過身,在黑板上畫了一個簡筆地圖。
一道彎彎曲曲的海岸線,陸地上畫了幾座山。
“這個問題問得更好了,地理環境不止影響國家發展,也影響文學創作。”
她指著地圖。
“希臘是什麼地方?多山,土地貧瘠,不適合種糧食,但適合種橄欖和葡萄,希臘的農業養不活太多人,所以他們必須出海,貿易、殖民、打仗,愛琴海上散佈著上千個島嶼,從一座島到另一座島,風向一變就可能船毀人亡。”
“在這種環境里長大的人,他會怎麼想?”
她轉過身看著全班。
“他春天播了種,一場暴雨把苗全衝了,他出海打魚,好好的天突然起了風暴,船翻了,人沒了。
他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他覺得一定是有什麼東西在控制這一切,他控制不了土地,控制不了海,控制不了天氣,
古希臘人相信,在人的頭頂上有一種不可知的力量,那就是命運。”
所以古希臘悲劇的源頭,是無常的天災。”
她把粉筆擱下。
“雖然曹禺是用西方的悲劇方式,來寫中國的故事,但他不是照搬,他做了融合,他把古希臘那種‘不可解釋的命運’,替換成了中國式的‘因果報應’。
周樸園三十年前拋棄侍萍,三十年後他的兒子愛上自己的親妹妹,這在戲劇結構上是古希臘式的巧合,但在中國的觀眾看來,這就是報應。”
“所以《雷雨》最厲害的地方在於,你把命運那一套拿走,它可以用因果報應來解釋,你把因果報應那一套拿走,它可以用社會批判來解釋,你把社會批判那一套拿走,它還能用人性的複雜來解釋,它有多層解讀空間。”
“而且,你們再想想曹禺,一個二十世紀初的中國青年作家,為什麼要回到兩千多年前的古希臘去借結構?
他在《雷雨》的序言裡提到,他寫《雷雨》,是寫天地間的殘忍,什麼是天地間的殘忍?”
她自問自答。
“就是命運本身的無道理可講。”
她開始擦黑板,把之前畫的那些圈和線一塊一塊地擦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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