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言剛在黑板上寫完“秩序”,下課鈴就響了。
本來這節課準備講完《雷雨》的,講了一些課外內容之後,時間不夠了。
她看著自己一黑板的筆記,授課思路不能斷。
沈默言掃了一眼,還在劇情裡意猶未盡的學生。
“同學們,下節課還上語文,我去找你們數學老師借一節課,今天值班的同學,注意這節課的黑板不要擦。”
“好耶。”
天幕暗下去了。
老農緊緊攥著手裡的蒲扇,他兒子站在旁邊,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們聽了一堂課,大部分內容沒聽懂。
什麼古希臘,什麼愛琴海,什麼命運悲劇,這些詞從沈默言嘴裡蹦出來的時候,老農的表情一首沒變過,眉頭擰著,嘴唇抿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天幕。
他旁邊坐著的那個年輕後生忍不住開口了。
“沈夫子說,《雷雨》寫的是命,不是人害的,是命害的。”他撓了撓頭,“古希臘那地方的人出海打魚,風暴來了,船翻了,人沒了,這叫命,可週樸園他們家的事,不是周樸園自己乾的嗎?這怎麼能叫命呢?”
他說完,看了老農一眼,像是在等一個答案。
“你問我?我問誰去。”他悶聲道,“我又沒讀過書。”
沉默了一會兒。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低聲道:“夫子說,那種規矩就像海上的風暴,沒道理可講,誰碰上了誰倒黴。”
“可是……”年輕後生更急了,“夫子說那些規矩是人定的,人定的規矩怎麼就成了風暴呢?人定的規矩,人不能改嗎?”
老農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改一個給我看看。”
後生被他噎住了。
“周樸園那種人,你有沒有見過?”老農看著他,“東頭那個祠堂裡坐的是誰?族長,他定規矩,他說了算,你去改他的規矩?你試試,他不打斷你的腿,算你命大。”
婦人懷裡的孩子被他的聲音嚇得哭了起來,她連忙低頭去哄,哄了幾聲,又低聲說道:“那……那也不能把兒媳婦逼死吧?那也不能讓親兄妹……”
她說不下去了。
“這不就結了。”老農把菸袋往腰裡一別,“規矩是人定的,但你碰不得,碰不得的東西,跟風暴有什麼區別?風暴來了,你說,我找老天爺說理去,老天爺理你嗎?”
沒有人說話了。
老農沒有看他們,他仰著頭,天幕只剩一層極淡的白光,像是一片雲遮住了月亮。
“沈夫子說的那個命,跟咱們說的命,不是一個命。”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咱們說命,是說窮啊富啊,生啊死啊,那確實是命,可她說的那個命,不是這個。”
他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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