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回說到玉蘭。她只說了一個“我”字,刀就落下了。那個字是她這輩子唯一一次為自己開口。
這一回,咱們說李師師。東京第一名妓,皇帝的枕邊人,梁山的敲門磚。施耐庵寫她的時候,用了不少筆墨,把她寫得既有才情又有膽識,幫著梁山把招安的事辦成了。電視劇裡更是把她和燕青拍成了“紅顏知己”的關係,一個浪子,一個名妓,眉來眼去,互相傾慕。可我要告訴你——李師師從頭到尾都是別人的工具。她是皇帝的解語花,是梁山的敲門磚,是燕青完成任務的跳板。她活了一輩子,從來沒有真正屬於過自己。
李師師是東京人,幼年喪父,她娘帶著她流落街頭。她娘靠給人漿洗衣裳過日子,賺不了幾個錢,吃了上頓沒下頓。李師師從小生得好看,眼睛大而亮,瞳仁裡像是蓄了一汪水,說話之前先彎一下嘴角。街坊鄰居都說,這丫頭長大了一定是個美人胚子。她娘聽了,先是笑,笑著笑著又不笑了。她知道那張臉是能吃飯的,可吃的是什麼飯,她心裡清楚。她娘拉著她的手,有一回走到巷口,鬆開她的手腕,蹲下來跟她說:“娘沒用,養不活你。”李師師站在那兒,沒哭。她那時候還不太明白那句話的意思。後來她才明白,那是她娘在跟她說“對不起”。只是她娘這輩子只說了那一次,她也是後來才聽懂。
李師師十來歲那年,被她娘送進了勾欄。不是賣,是“借”——跟老鴇簽了契書,等她以後掙了錢再贖回來。她娘走的時候,拉著她的手說:“娘沒辦法。”她站在勾欄門口,看著孃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沒有哭。她只是看著,一首看到那扇門徹底合攏,旁邊的人推了她一把,說“進去吧”,她才轉過身。她從那一天起,再也沒有見過她娘。她後來打聽到她娘在她入勾欄的第二年就病死了,死的時候身邊沒有人。她想回去看一眼,老鴇不讓。她說“那是我娘”,老鴇說“契書在這裡,你哪也不能去”。她從此不再提她娘。
她在勾欄裡學了唱曲、彈琴、跳舞、吟詩作對。她嗓子好,人又聰明,學什麼都快。老鴇很喜歡她,給她吃好的穿好的,把她當“頭牌”來培養。十西五歲的時候,她己經能在臺上唱整折的曲子,滿堂彩。東京城裡但凡有點名頭的文人雅士,都來聽過她的曲。她站在臺上,燈光照在她身上,她看見底下一片黑壓壓的腦袋,那些人的目光像鉤子一樣落在她身上。她笑著唱,唱完了下臺,回到自己屋裡,把門關上。她的屋子不大,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面銅鏡,窗臺上放著一隻白瓷瓶,裡面插著她自己剪的梅花。她有時候坐在窗前,看著外面那條巷子,巷子口總有人來人往,可她一個也不認識。她不屬於那條巷子,也不屬於那個舞臺。她不知道自己屬於哪裡。
後來據野史傳聞和後人筆記記載,她被皇帝看上了。宋徽宗趙佶,風流天子,愛書畫,愛詩詞,愛美人。他聽說東京城裡有個叫李師師的歌妓,色藝雙絕,便微服出宮來聽她唱曲。那晚他坐在臺下,戴著方巾,穿著尋常士人的衣裳,混在客人中間。李師師唱完一曲,他帶頭鼓掌,說了一聲“好”。李師師看了他一眼,認出那張臉——她在宮裡的畫上見過。她什麼都沒說,照常唱,照常笑。唱完之後,她把他引到後堂,沏了一壺茶,說了一句:“官人慢用。”她沒有跪,沒有叫“陛下”,沒有說破他的身份。她只是像對待一個尋常客人一樣,給他倒了一杯茶。宋徽宗很滿意。他覺得她從容、得體、不卑不亢。他從那以後常來,有時候帶著新寫的詩詞讓她譜曲,有時候帶著名家字畫讓她品鑑。她一件一件接了,每一次都讓他滿意。後來他乾脆在皇宮旁邊給她修了一座宅子,讓她從勾欄裡搬出來,做了他的“外宅”。她成了皇帝的女人,可她的身份仍然不是妃、不是嬪、不是任何正式名分。她是一個住在宮外的女人,皇帝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她不能問,不能留,不能跟著他進宮。
李師師在東京城裡的名頭更響了。滿城的人都知道,皇帝最喜歡的是她。達官貴人想透過她搭上皇帝的路子,文人雅士想借她的名氣抬高自己的身價。她的門檻被踩爛了。可她坐在那間宅子裡,比從前在勾欄裡更孤單。勾欄裡至少還有別的姐妹,還有老鴇罵她偷懶,還有臺下的掌聲。這間宅子裡什麼都沒有。她每天醒來,窗外的天是灰的,院子裡的竹子是綠的,牆邊的茶花開了又謝。她做的最多的事,是坐在窗邊發呆。她有時候拿起筆想寫點什麼,寫了兩行就放下了。她發現自己沒有什麼想寫的。她的人生,沒有什麼需要記下來的。
然後燕青來了。燕青是盧俊義的家僕,跟著主人上了梁山。他被派來東京,表面上是“探聽訊息”,真正的任務是打通招安的門路。他選了李師師。因為全東京只有李師師能見到皇帝,而且李師師是唯一一個能讓皇帝放下戒心的人。燕青帶了一包金銀,敲開了李師師的門。他看著李師師,深深拜了下去,說:“久聞娘子大名,小生仰慕不己。”這句話是梁山軍師吳用教他的,每一個字都是提前寫好的。仰慕是假的,任務是真實的。燕青長得好,眉目俊朗,身姿挺拔,通音律,會唱曲,能說會道。他在李師師面前耍了一回拳腳,吹了一曲笛子,唱了一段小調。李師師看著他,有些出神。她見過太多男人,可沒有一個像他這樣乾淨利落。那些男人看她的眼神里都有東西——貪慾、算計、攀附。燕青的眼神里沒有那些。他看她的樣子,像是在看一件需要被完成的差事。她沒有說破。她只是笑著問了他一句:“你從哪來?”燕青說:“從遠的地方來。”她沒有再問。她心裡己經大致有數了。
那段時間,燕青常來。兩個人喝酒、彈琴、聊些有的沒的。李師師有時候會問起他以前的事,他都笑著岔開。他從不跟她多說一句關於他自己的話。她漸漸明白了,他說的每一句都是琢磨過的,像在下一盤棋。她問過他一句:“你跟我在一起的時候,有沒有一句是真的?”燕青沉默了一瞬,然後笑了一下,沒有回答。她沒有再問。那一夜,李師師坐在妝臺前,銅鏡裡映著她的臉,和站在她身後的燕青的影子。她問他:“你們梁山,是不是一定要我幫這個忙?”燕青說:“是。”她笑了一下,笑得很淺,沒有回頭,說:“那我幫。”她沒有說“我幫你”,也沒有說“我願意”。她說的是“那我幫”。三個字,把自己從這件事裡摘了出去。她不是幫梁山的,也不是幫燕青的,她只是順著這條河漂下去,漂到哪算哪。
後來宋江被毒死,魂靈在李師師住的地方給皇帝託了個夢。在李師師的宅子裡,宋江的魂魄站在宋徽宗面前,訴冤鳴屈。皇帝在夢裡聽完了,醒了之後下旨,追封宋江為“忠烈義濟靈應侯”,把宋江的冤案翻了。李師師從頭到尾什麼都沒做。她只是住在那間宅子裡,宋江的魂飄進來,她渾然不覺,連一句“我幫你帶句話給皇帝”都沒說過。可她的宅子,成了宋江最後一封奏摺的寄送地址。她活著的時候被人當工具使,死了以後被當成一根線,串起了宋江的最後一個夢。
燕青走了之後,李師師坐在屋裡,手裡攥著一截笛子,是燕青留下的,竹子的,上頭刻了一行字“一別兩寬”。她看了很久,把它放進了妝匣最底層,再也沒有拿出來過。她開啟過三次。第一次是剛放進去那天,她看了很久,又合上了。第二次是很多年後一個下雨的傍晚,她聽見窗外有人吹笛子,不是他,可她拉開了匣子。她摸了摸那行“一別兩寬”的刻痕,指腹劃過那些字凹進去的地方,很輕,像怕把它磨平。然後她合上匣子,沒有拿出來。第三次是臨終前,她讓身邊的人開啟那個匣子,說“把那個給我”。笛子遞到她手上,她己經握不住了。她只是摸了摸那行字,然後閉上了眼。她這輩子,唯一一次想為自己留住的東西,是一截沒有吹響過的笛子。
她後來還是皇帝的枕邊人。皇帝還是偶爾來,給她帶一幅字、一首詩,坐一坐,說幾句話,就走了。她後來呢?原著沒有寫她最終去了哪裡,也沒有寫她是怎麼死的。有人說她跟著燕青私奔了,有人說她出家做了道姑,有人說她老死在東京那座宅子裡。可那些都是猜測。施耐庵在書裡寫她寫到最後,只寫了一句“李師師後來不知所終”。七個字,把她的一輩子蓋過去了。她的一生就像她從九歲那年開始站在勾欄門口一樣,看著一扇門合攏,然後轉過身去,再也沒有回頭。
下一回,咱們說李師師的下篇。那截竹笛最後碎成了幾段。她幫梁山,到底是被逼無奈,還是心甘情願?她坐在妝臺前跟燕青說“那我幫”的時候,銅鏡裡映著她的臉,她沒有回頭,燕青也沒看見她的表情。她做了選擇,可她選的是“不反抗”,不是“願意”。有沒有一晚上,她不是替別人活的?窗臺上那瓶梅花謝了之後,她還會不會再剪新的?
【判官札記】
李師師擁有過很多東西——美貌、才情、皇帝的寵愛、東京城的追捧。可她從來沒有擁有過自己。九歲被送進勾欄,十幾歲被皇帝看中,二十幾歲被梁山利用。每一個人都要她做一件事,沒有一個人問過她想不想。她的屋子很大,可她的世界很小。燕青走了之後,她把那截竹笛放進了妝匣最底層,再也沒有動過。窗臺上那隻白瓷瓶,空了很長時間。她後來還往裡面插過花嗎?我不知道。可我記得她坐在窗前,看著巷口人來人往,誰都不是她的歸處。她這一生,像一間沒有鎖的門,誰都可以推開,誰都可以走進去,誰都可以轉身離開。沒有人替她關上門。她也沒有替自己關上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