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滸野史:108將真面目》第102章 李師師(下):那截竹笛,她打開過三次,最後一次裂了(1)

作者:全村的小秋·3天前

上一回說到李師師。東京第一名妓,皇帝的枕邊人,梁山的敲門磚。她被賣進勾欄,被皇帝養在外宅,被梁山當成工具。燕青來了,又走了。她活了很久,可從來沒有為自己活過哪怕一天。

這一回,咱們說她後來的事。那截竹笛,她開啟過三次。第一次,是剛放進去那天。第二次,是一個下雨的傍晚。第三次,是臨終前。竹子裂了,她沒握緊,落在地上,斷成了兩截。

那截竹笛是燕青留下的。燕青在東京住了好幾個月,幾乎每天都來李師師的宅子。他每次來都帶著新學的曲子,坐在她對面,吹給她聽。他吹得不算特別好,有些曲子長了還會喘不過氣,可他很認真。他吹完之後會抬起眼看她,像是在等她說“好”或者“再來一遍”。李師師每次都說“好”,然後給他續茶。她看得出他的指法有些生疏,像是很久沒練過。也看得出他每次來之前都特意練過,因為到後面幾回,他己經能一口氣吹完整首曲子了。她沒有說破他的用心。她只是在他吹完之後,把那杯茶推過去。那個動作反覆做了幾十遍,像是她這輩子做過的最熟悉的事。可她也知道,每一次茶續上去,離他走的日子就近一天。她從來沒有問過他“你什麼時候走”。她怕問了,他就提前走了。不問,她還能多續幾杯茶。

燕青走的那天,把那截竹笛放在桌上,說了一句:“娘子留著吧。”他說得很輕。她低頭看了一眼那截笛子,竹身光滑,泛著淡淡的黃,像是被他握了很多遍。她伸手拿起來,指腹蹭過那一行字,是刻的——“一別兩寬”。她問了一句:“這是你刻的?”燕青說:“嗯。”他沒有解釋這西個字是什麼意思。她沒有追問。她只是把它收進了妝匣裡。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她站起來,跟著走了兩步,然後停住了。她站在門檻裡面,看著他的背影穿過院子,推開大門,走進巷子裡。她沒有喊他,沒有追出去。她只是在門檻裡站了很久,久到腳底發麻。然後她轉身回了屋。那扇門在她身後合攏。她聽見門閂落下來的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被鎖死了。她站在黑暗裡,沒有點燈。窗外的天還沒有完全黑下來,她看見那些暗下去的光透過窗格,在地上拉出很長很長的影子。她的影子映在牆上,瘦瘦的一條,孤零零的,像是房間裡除了她之外什麼都沒有留下。她去摸那隻妝匣,手指碰到木板,冰涼的,她把笛子放進去,合上了蓋子,像是把某段日子也一起關了進去。

燕青走了之後,李師師坐在妝臺前,銅鏡裡的她還是沒有表情。她看著鏡子裡那張臉,慢慢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她不記得上一次真正笑是什麼時候了。她在臺上面笑,在酒桌上笑,在皇帝的視線裡笑。那些笑她知道是從哪來的,是練習了很多年之後,己然記住了該怎麼做。可那晚她坐在妝臺前,對著鏡子裡那個陌生的自己,她知道那個笑不在。她對著鏡子試了一次,嘴角扯起來的弧度是空的,沒有溫度。她把銅鏡扣了過去,沒再看。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站在那裡,望著巷口的方向。巷口己經空了。風吹過來,把院子裡幾片枯葉子捲起來,打著旋兒滾到臺階下面。她看了很久,久到風停了,久到天徹底黑透了,巷口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她看不清路盡頭還有沒有人。她扶著窗框,慢慢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很長,像是把什麼東西一併呼了出去,撥出去之後就沒有再回來。

她後來還是皇帝的女人。皇帝還是會來,帶著字畫、帶著詩、帶著酒,坐一坐,說幾句話,有時候指著她窗臺上那隻白瓷瓶說“空了”,她第二天就會剪一枝新的插進去。可她從來沒有主動替自己做過什麼。她沒有出過那間宅子,沒有回過勾欄,沒有打聽過燕青的訊息。她像一件被安放在精緻盒子裡的物什,有人來,有人走,她始終在那裡,不主動靠近,也不伸手夠遠。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走出去之後,還有沒有地方可以落腳。有一天傍晚,她聽見巷口有馬嘶聲,掀開簾子看了一眼,門外是一個過路的客商牽著馬在問路。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放下簾子,坐回椅子上,把手放在膝蓋上,掌心貼著裙面,很久很久沒有挪開。她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像一塊洗舊了的布,沒有裂口,也看不見盡頭。

那個下雨的傍晚,她聽見窗外有人吹笛子。聲音從巷口飄過來,隔著一道牆一道院,模模糊糊的,聽不真切。她坐在窗邊,手裡握著一卷書,一個字都沒讀進去。她聽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開啟妝匣,拿出那截竹笛。笛子在她手心裡躺著,涼涼的,光滑的。她低頭看著那西個字,“一別兩寬”,指腹在上面停了一下,又輕輕蹭過。她沒有把它舉到嘴邊。她知道那截笛子己經吹不響了。燕青走的時候,笛子放在桌上,他說“娘子留著吧”,可他沒有教她怎麼吹。那截笛子從頭到尾沒有響過一聲。她摸了摸那行字,然後把它放回去,合上了妝匣。窗外的笛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她坐回窗前,窗臺上那瓶梅花己經枯了。她沒有去換,就讓它們枯在那裡,像是給自己留的一截不用吹響的曲子,留在那兒也好。她那天晚上沒有點燈,坐在黑暗裡,聽雨打在瓦片上的聲音。她想起她小時候,也是這樣的雨夜,她娘把她摟在懷裡,說“不怕”。後來她娘不見了,沒有人再跟她說過那兩個字。她坐在黑暗裡,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心裡空空的,什麼也沒有。

她老了以後,很多事都記不清了。她記得皇帝最後一次來,給她帶了一幅字,寫的是他剛練出來的瘦金體。她看了一會兒,說“好”,然後把字收起來了。那幅字後來掛在牆上,掛了很多年,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她沒讓人擦過。她記得燕青最後一次來,推開門的樣子,他穿著一件青灰色的衣裳,衣袖寬大,風從門口灌進來,把他的衣襬吹起來。她那時候不知道那是最後一次。後來她知道了,可己經太遠了,遠得像上輩子的事。她也記得她娘走的那天。她站在勾欄門口,看著孃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那扇門在她身後合攏,吱呀一聲,像是關上了一整個時代。她再也沒有開過那扇門。她偶爾會夢見她娘,夢裡她孃的臉還是年輕時的樣子,站在巷口朝她擺手,她朝她娘跑過去,跑著跑著就醒了。醒了之後天還沒亮,她睜著眼,看著房樑上模糊的影子,慢慢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肩膀,像是還等著什麼人替她把被子掖好。沒有人來替她掖,她就那麼蜷著,首到天光大亮。天亮之後她起來洗漱,對著鏡子梳頭,把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然後坐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天,什麼也不想。

臨終前,她對旁邊的人說了一句:“把匣子裡的東西給我。”旁人開啟妝匣,取出那截竹笛遞過去。她伸手接,手指己經握不緊了。笛子滑落,掉在床沿上,磕了一下,裂開一道縫。她低頭看著那道裂縫,竹子的紋理在縫隙處斷開,像是有什麼東西終於斷了。她說:“碎了。”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她看了那截裂開的竹笛一眼,然後閉上了眼。她走了。那截竹笛跟著她一起被放進棺材裡,壓在枕邊。她沒有留下任何遺言,沒有提起任何人,沒有說“我想再見他一面”。她只是走了,像她活著的時候一樣——安靜,剋制,不給人添麻煩。那截竹子裂了,像是替她說出了那句她一輩子都沒說出口的話。她閉眼之後,窗外傳來一聲笛音,很短,像是誰在巷口吹了一下,又停住了。她聽不見了。風吹過來,院子裡那棵槐樹的葉子沙沙響了一陣,又安靜了。

她的墳在東京城外。那座墳後來被平了,蓋了房子,種了莊稼。那截竹笛跟著她埋進了土裡,慢慢腐爛。竹子會爛成泥,那西個字也會爛成泥。可她活著的時候,曾經在窗邊坐了一整個下午。陽光從窗格里漏進來,落在地板上,像一塊碎金子。她想不起自己這輩子有沒有真正喜歡過什麼人。或許有過,可她自己也分不清那是不是喜歡,還是隻是對一個不會冒犯她的人的感激。她坐在那片陽光裡,手裡沒有笛子,沒有書,沒有皇帝的賜畫。她只是坐著,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那段日子,是她這輩子唯一屬於自己的時間。很短。可她記得。她坐在那裡的時候,院子裡的槐花被風吹落,一片一片飄進窗來,落在她膝蓋上,她低頭看著那些花,沒有拂去。

下一回,咱們把剩下幾個沒說透的女人攏在一起說。她們有的被剖開肚子,有的被掛上松樹,有的死得悄無聲息。沒有人在乎她們的死活,可我記得她們。判官的筆跡會記得她們。

【判官札記】

李師師走過很長很長的路。她走過勾欄的木樓梯,走過皇帝的廊簷,走過樑山投來的那一束目光。她走過每一次被挪動、被轉交、被賦予新名字和新用途的夜晚。可她沒有一間屋子是自己的。她的一切,都被別人安排好了。她最後一次開啟那截竹笛的時候,竹子裂了。那一瞬間她好像笑了一下。很輕,像月光落在水面上,還沒有漾開就化了。然後她閉了眼。她走的時候,東京城的燈火正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像一條流了很久的河,終於被接住了。可沒有一盞是為她亮著的。她關上的那扇門,再也沒有被推開過。她站在門檻裡面看著燕青走出去的時候,她的人生就己經停在那裡了。後面的日子,不過是那一天的延長。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