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滸野史:108將真面目》第95章 程婉兒(下)——董平死了她改嫁,一輩子沒給他上過墳(1)

作者:全村的小秋·2天前

上一回說到程婉兒。董平殺了她全家,把她從後院拖出來,抱上馬,帶回營寨。她哭了一夜。第二天,她嫁給了他。從那以後,她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

這一回,說她董平死了之後的事。她沒哭。她改嫁了。她一輩子沒有給他上過墳。她活成了水滸裡唯一一個“丈夫死了反而解脫”的女人。

獨松關的戰報傳到營寨的時候,是後半夜。傳令兵騎著快馬,蹄子踩在溼泥裡,噗嗤噗嗤響。他在帳外喊了一聲:“董將軍陣亡了!”營帳裡亮起燈,有人跑出來,有人披衣圍過來,有人問“怎麼回事”。她坐在自己那頂小帳裡,點著一盞油燈,手裡握著一根針,正在補一件舊衣裳。針尖扎進布里,抽出來,再扎進去。她的手沒有停。外面的聲音她聽見了。她聽見有人在哭,聽見有人在罵,聽見有人在喊“董將軍”,聽見有人在說“兩截,縫起來的”。她的針還在走。一下,又一下。

天亮的時候,她放下針線。那件衣裳己經補好了,整整齊齊,針腳密得像螞蟻爬過。她站起來,推開門簾,走了出去。屍體擺在營帳前面的空地上,蓋著一塊白布,布上有暗紅色的印子。她走過去,站在旁邊。旁邊的人都看著她。有人小聲說:“那是董將軍的渾家。”有人退開半步,給她讓了一個位置。她沒有上前。她站在那裡,低頭看著那具蓋著白布的屍體。白布下面有兩截凸起的輪廓,中間有一道縫。她知道那縫是怎麼回事。針線縫的。粗粗的,歪歪扭扭的,像是一個破布娃娃。她看著那道縫,看了很久。旁邊的人等著她哭。她沒哭。她沒有跪下去,沒有撲上去,沒有喊一聲“相公”。她轉身走了。

她走回自己的營帳,開始收拾東西。她的東西很少,幾件衣裳,一雙鞋,一把梳子,一塊鏡子。她把這些東西包進一塊布,打了個結。然後她坐在那裡,等天亮透了,等外面的人散了,等董平被抬走,等營帳前面那塊空地空出來。她站起來,走到外面。她去找了宋江。她站在宋江面前,行了一個禮,說了一句話。那是她這幾年來,第一次在董平不在場的時候開口。

她說:“宋頭領,我想回家。”宋江看著她,問她:“回哪個家?”她沒有回答。她的家在東平府,可是家沒了。她爹她娘她哥哥她弟弟都不在了,那個院子裡的石榴樹,也不知道還在不在。她不知道那個地方還能不能叫“家”。宋江說:“董平己經死了,你是梁山的遺孀,朝廷會有撫卹。”她說:“我不要撫卹。”宋江又說:“你是朝廷命婦。”她說:“我不要做命婦。”宋江看著她。她低著頭,沒有哭,沒有發抖,沒有求他。她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過之後又站首的樹。宋江沉默了一會兒。他沒有再勸,點了點頭說:“我讓人送你走。”

她走了。她離開梁山的營寨,走了很遠的路。她回了一趟東平府。那座宅子還在,可牆頭己經長滿了草,門板歪斜,窗紙破了,風灌進去,嗚嗚地響。她站在門外,沒有進去。她看見院子裡那棵石榴樹,還活著,枝頭掛著幾顆乾癟的果子,紅得發黑,像是風乾了很久。她在門外站了一炷香的工夫。她沒有進去,也沒有哭。然後她轉身走了。她走到城南,找了一間乾淨的屋子,租了下來。屋子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窗臺上放著一隻陶罐,裡面插著一把乾枯的野花。她坐在床上,發了一會兒呆,然後把包袱裡的東西拿出來,一件一件擺好。梳子放在桌上,鏡子立在窗邊。她對著鏡子看了自己一眼。鏡子裡的那個女人,眼睛是乾的,嘴唇是抿著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可她的眼睛裡有一點東西,很輕,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沒有沉下去。

她沒有給董平守寡。那年月女人死了丈夫要守三年,穿白衣,戴白花,不出門,不見人。她沒有守。她換了身乾淨衣裳,把頭髮梳整齊,該做什麼做什麼。有人勸她:“你丈夫剛死,你怎麼不哭?”她說:“我沒有丈夫。”

後來她嫁給了一個老實人。那人是個木匠,在東平府城外開了個小作坊,做桌椅板凳。他話少,不愛熱鬧,每天天亮出門幹活,天黑回家吃飯。他聽說了她的事,知道她是董平的渾家,知道她全家被殺了,知道她是被搶去的。他沒有問她,沒有提那些事。他只是跟她說:“你要是願意,就跟我過日子。不願意,我送你走。”她說:“我願意。”

她嫁給了他。婚禮沒有辦,沒有宴席,沒有新衣裳。她做了一頓飯,他吃完了,說了一句“好吃”,就起身去劈柴了。她站在院子裡,看著他的背影。他不高,也不壯,肩膀不算寬,腰板也不算首。他劈柴的時候一下一下,穩穩的,不緊不慢。她以前見過他,在她爹活著的時候。那時候她爹想給她找一門親事,媒人提過這個木匠,說他手藝好,人老實,不喝酒,不賭錢。她爹說“再看看吧”,後來就沒下文了。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嫁給這個人。那時候她以為自己會嫁給一個讀書人,有前程,有功名。後來她嫁給了董平。一個武將。一個殺了她全家的武將。再後來,她嫁給了這個木匠。他不會寫詩,不會騎馬,不會打仗。他會劈柴。穩穩當當的,一下一下,不緊不慢。她靠在門框上,看了一會兒,轉身進屋去收拾碗筷了。

她跟他過了大半輩子。他們生了兩個孩子,一個兒子一個女兒。兒子像他,不愛說話,愛幹活。女兒像她,眼睛亮,不哭不鬧,該吃什麼吃什麼。家裡的日子緊巴巴的,有時候買不起肉,她就煮一鍋粥,撒一把蔥花,熱乎乎地端上桌。她看著兩個孩子喝粥的樣子,覺得日子雖然窮,但過得踏實。她再也沒有提過董平。一次都沒有。

有一年秋天,她坐在院子裡剝豆子。女兒跑過來,蹲在她旁邊,問:“娘,你以前是做什麼的?”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後把豆莢剝開,豆子落進碗裡,叮的一聲脆響。她問女兒:“你聽誰說的?”女兒說:“隔壁大娘說的。她說你以前嫁給過大官。”她沒有回答。她低下頭,繼續剝豆子。一顆,又一顆。豆子落在碗裡,叮叮噹噹的,像是有人在敲什麼。她的女兒等了一會兒,等不到答案,就去玩了。她把碗裡的豆子倒進盆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殼,進屋做飯去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個夢。夢裡她回到東平府的宅子,石榴樹還綠著,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灑在地上,像碎金子。她娘坐在樹下,衝她招手。她走過去,坐在她娘旁邊,靠在她孃的肩上。她孃的手搭在她的手上,暖暖的,有微微的繭。她聞到她娘身上的香味,是一股淡淡的桂花頭油的味道。她娘說:“婉兒,你過得好不好?”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說:“好。”她娘笑了,笑得很輕,和從前一樣。她娘又說:“那就好。”然後她醒了。枕頭是溼的。那滴淚順著她的眼角滑落,無聲無息地滲進布料裡,留下一個小小的圓圈。她沒有擦。她躺在黑暗裡,過了一會兒,又睡著了。

她沒有給董平上過墳。一次都沒有。那年重陽節,鄰居們都上山去祭祖燒紙,有人問她:“你家裡的墳在哪?”她說:“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董平埋在哪兒,她從來沒有打聽過,也沒有人告訴她。她不想知道。她活到七十多歲,死在自己家的床上。那天她早上起來,喝了半碗粥,坐在院子裡曬太陽。太陽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閉著眼,像是睡著了。她兒子去叫她吃飯,發現她己經走了。她的臉上有一絲笑容,很淡,像春天河面上的薄冰,被陽光照著,慢慢化開。

兒子和女兒把她埋在城外的山坡上,跟她丈夫——那個木匠——合葬在一起。墳前的碑上寫著她的名字:程氏。姓什麼?姓程。叫什麼?沒有人知道。她自己也不記得了。她死的時候,手裡攥著一截石榴枝,乾的,又細又脆,稍微一用力就會碎。那是她在東平府門外站著的那個下午,從地上撿起來,塞進袖子裡,隨身帶了半輩子。她攥著它,攥得很輕,像怕把它捏碎了。

下回,咱們說李瑞蘭——史進的老相好,妓女。史進去東平府做內應,住在她家。她向官府告發了史進。梁山打破東平府,殺了她全家。一個妓女,一邊是情人,一邊是官府,她怎麼選都是死。

【判官札記】

程婉兒沒有給董平上過墳。一次都沒有。她不是忘了,是不想。她這一輩子,沒有報仇,沒有大鬧,沒有哭天搶地。她只是活著。活著,就是她的方式。她用沉默活過了滅門,她用活著熬死了仇人。她的墓碑上只有“程氏”兩個字。她是誰的女兒,是誰的妻子,是誰的仇人,沒人知道。可她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樣子。木匠家的粥,石榴樹下的夢,窗臺上那把乾枯的野花。這些東西比梁山的聚義廳更實在,比她仇人的名字更長久。她不算轟轟烈烈,可她是真的有本事把自己日子過踏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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