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回說到李瑞蘭。史進把命交到她手上,她轉頭就賣了。梁山破城後,史進殺了她全家。可換成你,你賣不賣?
這一回,咱們說白秀英。一個勾欄裡賣唱的女人。雷橫看戲沒帶錢,她罵了他幾句“破落戶”。雷橫被枷在衙門口示眾,她站在他面前接著罵,罵他娘,罵他祖宗。雷橫掙脫枷鎖,一枷梢打在她頭上。她當場死了。雷橫跑了,上了梁山,當了英雄。她的死,踩出了他的英雄路。
白秀英是鄆城人,在縣城的勾欄裡賣唱。她爹白老兒是她的老搭檔,給她拉胡琴,有時也打竹板,父女倆常年在這一帶趕場子。她嗓子亮,唱得好,又長得有幾分顏色,勾欄裡捧她的人不少。但她最大的靠山,是鄆城知縣。
那知縣姓時,新上任不久,到任之後頭一個消遣的去處就是勾欄,去了幾回就迷上了白秀英。他把她養在勾欄裡,給她撐腰。有了知縣撐腰,白秀英的膽子壯了,架子也大了。她不像別的賣唱女那樣低眉順眼,說話也硬氣了許多。別人問她“白秀英你在怕什麼”,她笑一聲說“我怕什麼”,該橫的橫,該罵的罵。她以為有知縣這面旗,沒人敢動她。
那天雷橫去勾欄聽戲。雷橫是鄆城縣的都頭,管著一縣的治安,武藝不錯,在縣裡算一號人物。那天他剛辦完差事,路過勾欄,聽見裡面唱得熱鬧,心想進去坐坐。他坐下來,聽了一段,覺得不錯。聽到一半,有人端著盤子過來收錢,說是賞錢。雷橫往身上一摸,發現自己沒帶錢。他平日裡出門身上總會帶些散碎銀兩,那天走得急,換了一身衣裳,銅錢和碎銀子都落在家裡了。
他跟端盤子的人說:“今日忘帶了,明日補上。”那人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沒過一會兒,白秀英從臺上走下來,走到他面前,站定了。她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衫子,頭上簪著一朵絹花,眉眼間帶著幾分笑意,可那笑意是冷的。她說:“都頭,你看戲聽曲,銀子還是要給的。我們這些人,賣的是嗓子,不是臉面。”雷橫臉上有些掛不住,站起來說:“我說了明日補上,你急什麼?”白秀英冷笑一聲:“明日?明日我還不知道在哪唱。你今日不給,明日就能給?你這種‘破落戶’,我見多了。”破落戶。三個字,像一記耳光。雷橫的拳頭攥緊了。他是鄆城縣的都頭,管著全縣的治安,平日裡誰見了他不低三分頭,現在一個賣唱的站在他面前,當著滿堂人的面罵他破落戶。他臉上火燒一樣。可他還是忍住了。他沒動手,轉身走了。他走出勾欄的時候,聽見身後白秀英的聲音傳來,亮亮的,脆脆的,帶著笑意:“走啦?沒錢就別來聽戲。”他聽見堂裡有人笑。他的後槽牙咬得咯嘣響。
他以為這事過去了。可白秀英沒過去。她當天晚上就去找了知縣,添油加醋說了一通,說雷橫在勾欄裡耍橫,聽戲不給錢,還罵她。知縣聽了,當即讓人把雷橫傳到衙門,訓斥了一番,又判他枷號示眾,枷在衙門口三天。第二天一大早,雷橫被枷上了。鐵鏈纏在脖子上,重枷壓著肩膀,蹲在衙門口的石階旁邊,來來往往的人都看見他。他低著頭,不說話。
白秀英來了。她挎著一個竹籃,裡面裝著幾塊點心,是來給知縣送茶點的。她路過衙門口,看見雷橫蹲在那裡,她停下來,看了他一會兒,然後笑了。她走到他面前,蹲下來,把他的臉抬起來:“雷都頭,你昨日好大的威風,今日怎麼蹲在這裡了?”雷橫不說話。白秀英站起來,在衙門口的石階上坐下來,開始罵他。她罵他破落戶,罵他窮酸,罵他打腫臉充胖子,罵他不要臉。雷橫咬著牙,鐵鏈勒著他的脖子,他低著眼,一聲不吭。衙門口的人越聚越多,看熱鬧的、路過的、賣菜的,都停下來,圍著看。
這時候,雷橫的娘來了。她是個老婦人,頭髮花白,彎腰駝背,聽說兒子被枷了,提著半籃子雞蛋從家裡趕過來。她顫顫巍巍地走到衙門口,看見兒子跪在石階旁邊,脖子上架著重枷,嘴上幹得起了皮。她心疼得不行,走過去,伸手想給兒子擦擦汗。白秀英看見她,站起來,擋在她面前,說:“你是誰?”雷橫的娘說:“我是他娘。”白秀英打量了她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輕,很快樂:“你是他娘?你也是破落戶吧。破落戶的娘,也是破落戶。”雷橫的娘愣在那裡。她一輩子沒被人這麼罵過。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沒說出來,只是站在那兒,眼眶紅了。
雷橫抬起頭來。他看見他娘站在衙門口,佝僂著背,手裡攥著那半籃子雞蛋,眼圈紅紅的,嘴唇發抖。他咬著牙,腮幫子鼓起來,臉上的筋跳了一下。他站起來。枷鎖太沉,他站不首,彎著腰,一步一步往前走。白秀英還在罵,她沒注意到他己經走到她身後了。他猛地一掙,枷鎖從頭上脫落。白秀英聽見響動,回過頭來。她看見雷橫站在她面前,臉色鐵青,眼珠子是紅的。她往後退了一步,嘴唇動了動,想喊人。雷橫沒有給她喊人的機會。他抄起那副枷,掄圓了,朝她的腦袋砸下去。
枷梢砸在白秀英的太陽穴上。她整個人像一截被砍斷的木頭,首挺挺地往後倒下去。她的後腦勺磕在石階的稜角上,發出沉悶的一聲。血從她的太陽穴和腦後同時流出來,洇在青石板上,像一朵慢慢開放的花。她躺在地上,眼睛還睜著,嘴裡嗬嗬地響了兩聲。她的手指蜷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麼。什麼也沒抓住。她的嗓子那麼亮,唱過那麼多曲子,最後一句話是一聲沒有唱完的“嗬”。她死了。
雷橫站在她身邊,手裡還攥著那副枷。枷梢上沾著血,一滴一滴往下滴。他低頭看著地上的白秀英,她的臉歪在一邊,血浸透了她的鬢角和衣領。他看了她一會兒,然後把枷扔在地上,轉身走了。他跑回家,背起他娘,一口氣跑出了城。上了梁山。宋江收留了他,給了他一把交椅,讓他做了梁山好漢。鄆城縣的人都拍手稱快,說雷橫打得好,那賣唱的活該。
白秀英死後,知縣給她買了棺材,埋在城外。墳很小,沒有碑。知縣後來又娶了兩個姨太太,就漸漸把她忘了。他再也沒去那個勾欄聽過曲。她爹白老兒在勾欄門口哭了一天,第二天就離開了鄆城,再也沒有回來過。有人說他去了外地討生活,有人說他跳了井,沒有人在乎。白秀英的墳很快就長了草,沒有人去拔。她的唱腔,她的聲音,她在臺上亮亮的那一句“來者何人”,再也沒有人聽見了。
有人會說,白秀英活該。她仗勢欺人,她嘴賤,她該死。她確實嘴賤。她當著滿街人的面罵雷橫破落戶,罵他娘是破落戶。可罪不至死。她一個唱曲的,頭上有個知縣撐腰,她就以為可以橫著走了。她不知道人的臉面有時候比命重要。她不知道一個男人被當街羞辱到那種程度,是會殺人的。她錯就錯在,罵人罵得太狠,得罪的人太硬。一個唱曲的女人,得罪了管治安的都頭,她以為知縣能護住她。知縣護不住她。知縣的手再長,也擋不住枷梢。
白秀英死了以後,雷橫上了梁山,成了好漢。這件事在鄆城縣傳開,大家說他“孝義兩全”——替母親出頭,打死惡婦。沒有人記得白秀英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她沒有殺過人,沒有偷過東西,沒有騙過錢。她只是嘴太毒,靠山太軟,命太短。她罵雷橫的時候,大概沒想過自己會死。
她的墳在鄆城縣城外,一座小小的土包,沒有碑,沒有名。後來土包塌了,被雨水衝平了,長滿了草。草綠了又黃,黃了又綠。沒有人記得那裡埋著一個唱曲的女人。
下一回,咱們說劉太公女兒。她被周通搶去做壓寨夫人,魯智深救了她,把她從刀口上拽了下來。可她被救之後,出路在哪?她後來嫁給了誰?有沒有人問過她願不願意?她是被搶的人,也是被救的人,可從頭到尾,沒有人問過她一句“你想不想”。且聽下回分解。
【判官札記】
白秀英罵了雷橫幾句。雷橫殺了她。雷橫上了梁山,成了好漢。她的死踩出了他的路。她活著的時候,有人捧她的場,有人聽她的曲,有人給她撐腰。她死了之後,沒有人為她燒一張紙。她墳頭的草一年比一年深,最後連墳包都看不見了。她不是英雄,不是好漢,只是一個在勾欄裡討生活的女人。她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說了不該說的話。她活該嗎?她活該嘴賤。她該死嗎?她不該死。可這世上該死的人活著,不該死的人死了。雷橫打死了她,被叫作好漢。她死了,連名字都留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