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回說到白秀英。罵了幾句,被枷梢打死,雷橫踩著她的屍體上了梁山。她墳頭的草一年比一年深,最後連墳包都看不見了。
這一回,咱們說劉太公女兒。她是桃花山下劉太公的獨生女兒,被桃花山二寨主周通看上了,強行要娶她做壓寨夫人。她爹嚇得六神無主,她哭得死去活來。正好魯智深路過,替她出了一口氣,把周通打了一頓,退了親事。她得救了。然後呢?沒有人問過她——你想嫁給誰?你想過什麼樣的日子?你願意被救嗎?
她就像一件被搶來搶去的東西,從一個男人手裡,轉到另一個男人手裡。
周通是桃花山的二寨主。桃花山有兩把交椅,大寨主是打虎將李忠,二寨主就是周通。周通這個人,武藝稀鬆平常,搶錢搶糧的時候不算積極,一聽說誰家有年輕姑娘,比誰都跑得快。
他看見劉太公的女兒,是在山下趕集的時候。那天她穿著一件水紅色的衫子,站在布攤前面,低頭看一匹花布。她爹在旁邊跟賣布的講價,她側著臉,陽光正好打在她臉上,把臉頰上那層細細的絨毛都照亮了。周通騎在馬上,正好從街那頭過來,一眼就看見了她。他勒住馬,問旁邊的人:“那是誰家的?”旁邊的人說:“那是劉太公的女兒。”
周通的眼睛亮了。他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看著她側臉的輪廓,看著她垂下來的頭髮,看著她伸手去摸那匹花布時露出來的一截白淨的手腕。她的手指又細又長,指節微微泛白,像是平日裡沒怎麼做過粗活。她彎下腰去翻那匹布的時候,陽光在她髮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撒了一把金粉。周通舔了一下嘴唇,調轉馬頭回了山。
周通當天就派人去了劉太公家。媒人上門,帶著幾匹綢緞、幾壇酒、一對銀鐲子。周通的原話是:“我周通看上了你家女兒,三日後過門。”劉太公嚇得腿都軟了。他跪在地上求媒人:“我女兒還小,求大王高抬貴手。”媒人把銀鐲子往桌上一放,說:“你答應,有聘禮。你不答應,大王自己來請。”說完轉身走了。
劉太公抱著女兒,哭了一夜。她女兒也哭了一夜。第二天,她女兒的眼睛腫得像核桃,坐在床上,抱著膝蓋,一首發抖。她的嘴唇是白的,手指冰涼,攥著被角攥得太緊,指甲泛出青紫色。她沒有說過一句話。劉太公知道自己保不住女兒了。桃花山的強盜,官府都管不了,他一個種地的老頭,拿什麼擋?他只能答應了。
那天晚上,劉太公的門被敲響。他以為是周通提前來了,嚇得渾身發抖。開門一看,是一個胖大和尚,穿著一件破舊的僧袍,手裡提著一根沉甸甸的禪杖。他白天在山腳的酒肆裡吃了一頓素面,喝了兩碗酒,天黑之後才沿著山路晃到村口。劉太公問:“師父,您有事嗎?”魯智深說:“灑家路過寶地,想借宿一宿。”
劉太公連忙把他讓進院子,一邊走一邊抹眼淚。魯智深看見他哭,問:“怎麼了?有人欺負你?”劉太公起初不敢說。魯智深又問了一遍,他才把周通要搶他女兒的事說了一遍,說完跪在地上,求魯智深救救他。他哭得渾身發抖,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聲音也啞了,說:“師父,我只這一個女兒,她才十七歲,那周通凶神惡煞一般,我實在沒有辦法了。”
魯智深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說話。他站在院子裡,月亮照在他那張胖大的臉上,他的眉眼舒展開,拍了拍劉太公的肩膀,說:“你莫慌。灑家今晚替你作主。”劉太公問:“師父,你……你怎麼作主?”魯智深說:“你女兒在哪?”劉太公指了指後屋。
魯智深走進後屋,看見床上坐著一個姑娘,穿著一件半舊的衣裳,縮在床角,抱著膝蓋,渾身發抖。她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魯智深說:“姑娘,你別怕。我是來救你的。”她慢慢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眶是紅的,嘴唇乾得起皮,可她臉上的表情是麻木的。她好像己經不哭了。她把眼淚哭幹了。
魯智深說:“你今晚睡別處。”她愣了一下,想問他為什麼,可她沒有問。她站起來,低著頭,從魯智深身邊走過,去了她爹的屋子。魯智深把門關上,脫了衣裳,往床上一躺。他把自己裹進被子裡,閉上眼睛,開始打呼嚕。他等的人,是周通。
那天夜裡,周通果然來了。他喝了不少酒,腳步踉蹌,臉上掛著笑。他推開院門,徑首走向後屋,一邊走一邊喊:“娘子,我來了!”他推開門,摸了進來。他摸到床邊,伸手一探,摸到一團毛茸茸的東西。他愣了一下,又摸了一下——那東西是熱的,有彈性,不太像他想象中姑娘家該有的樣子。他問了一聲:“小娘子,你肚子上怎麼長了毛?”沒有回答。他拍了拍,又捏了一把,是實的,不是做夢。他正要再問一句,那隻手反手扣住了他手腕——力氣大得像鐵箍,他掙了一下,紋絲不動。然後整個人被拎了起來。他還沒反應過來,一隻拳頭砸在了他臉上。屋裡黑漆漆的,他什麼都看不見,只感覺拳頭像雨點一樣落下來,砸在他的鼻樑上、眼眶上、嘴巴上。他慘叫了一聲,轉身就往外跑,一邊跑一邊喊:“有鬼!有鬼!”他連滾帶爬,滾出了院子,一路跑回桃花山,連衣服都沒換,一屁股坐在聚義廳裡,喘著粗氣,一隻眼睛腫得睜不開,另一隻眼睛裡全是驚恐。
第二天一早,周通帶著人來了。他昨晚滿嘴是血跑回桃花山,撞開聚義廳的門,拍桌子罵了一宿。李忠被他拍桌子拍醒,問清楚經過之後說“天亮了找他去”,這才騎著馬帶人趕過來。所以李忠趕到的時候,正好看見魯智深站在門內,禪杖橫著,周通腫著一隻眼睛正在叫罵。李忠一見魯智深,先是一愣,然後堆起笑走上前:“哥哥,原來是你!”他是魯智深的老相識,兩人以前在渭州就認識。魯智深看見是他,也不好再動手。周通還想說“我的娘子……”李忠回頭瞪了他一眼,低聲罵了一句:“閉嘴,你聽哥哥的。”
周通被李忠拽著,一步三回頭地走了,臨走的時候還往屋裡看了一眼,那道目光裡混著不甘和畏縮,可她沒有接住。她在他看過來之前,己經把身子縮回了牆後。
劉太公的女兒沒有名字。她站在窗子後面,透過一道窄窄的縫,看著院子裡發生的一切。她看見魯智深站在院子正中,提著禪杖,把周通擋在門外。她看見周通帶來的那些人舉著刀槍棍棒,可沒有一個人敢往前走一步。她看見魯智深回頭朝她爹笑了一下,嘴咧開,露出兩排白牙。她也看見周通最後灰溜溜地走了。他的臉腫得像豬頭,一隻眼睛眯著,一隻眼睛睜著,看人的時候像是在瞪人,又像是在哭。魯智深和李忠說了幾句話,李忠連連點頭,周通站在旁邊,垂著頭,不敢抬頭看任何人。
她鬆了口氣。她知道她得救了。可接下來她聽見魯智深說了一句:“周通老弟,兄弟我替你做主,日後我再給你尋一個好親事。”她爹趕緊接話:“承蒙師父大恩大德,小女以後一定報答。”她在窗後站著,沒有人問她一句“你想不想”。劉太公轉過頭朝屋裡喊:“女兒,快出來謝過師父!”她慢慢走出來,低著頭,走到魯智深面前,欠身行了個禮。她說了一聲:“多謝師父。”她的聲音很輕,像一片樹葉落在地上,沒有人聽見。魯智深說了一句:“不必謝我。”他轉身走了。他的背影在院門口消失。她在門框邊站著,看著他走遠,一首看到那個圓滾滾的身影被路邊的樹遮住。她爹還在後面喊“恩人慢走”,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跟著喊一句什麼,但什麼也沒喊出來。她只是看著那條路,看了很久。風吹起她鬢角的碎髮,她伸手攏了一下,手指是涼的。她沒有等到他回頭。
她後來嫁給了鄰村一個張姓人家的兒子。門當戶對,老老實實,她爹替她做的媒。沒有人問過她想不想嫁那個人,也沒有人問過她還記不記得那天夜裡,有一個胖和尚掀開她家的門簾,對她說了一聲“莫怕,灑家來了”。那個聲音又粗又亮,像廟裡的鐘聲,被撞響之後,餘音一首在她耳邊繞。她後來再也沒見過他。她嫁了人,生了孩子,日子平平常常地過。每天早起燒火做飯,餵雞洗衣,天黑上床。夜裡孩子們睡了,她偶爾會想起那個晚上——滿院子月光,一個胖和尚站在院子裡,手裡提著一根沉甸甸的禪杖,大嗓門喊:“要娶她,先問我這禪杖答不答應!”她想到這句話的時候,會彎一下嘴角,想起自己一句話也沒說,又彎不下去。
她活成了千千萬萬個普通女人中的一個。被搶過、被救過、被嫁過,從來沒有人問過她一聲“你想不想”。可她記得那個晚上。月亮很亮,那個和尚的聲音很大。那是她這輩子唯一一次被人擋在身後。
下一回,咱們說玉蘭。她是張都監府上的丫鬟,被主人用來陷害武松。武松在鴛鴦樓殺她的時候,她連一句求饒都沒說完。丫鬟的命,一文不值。她的名字很美,可她最後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判官札記】
劉太公的女兒沒有名字。她在書裡出場的時候,叫“劉太公女兒”。她離開的時候,叫“那張家的媳婦”。被周通搶,不是她選的。被魯智深救,不是她選的。被她爹嫁給張家的兒子,也不是她選的。她活了一輩子,從來沒有為自己活過。
可我記得她。記得她站在窗後,縫裡透進來的光落在她手上。記得她彎腰行禮時說了一聲“多謝師父”,聲如落葉。也記得她站在門框邊,看著魯智深走遠,等到路盡頭空了才慢慢收回目光。
她沒有等到他回頭。英雄救美,美人活下來了。然後她嫁給了一個她沒見過幾次的男人。沒有人問她開不開心,沒有人問她願不願意。那扇門關上之後,再也沒有人開啟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