潤州城下的土己經翻了三遍。
第一遍是攻城的時候，馬蹄踩、人腳踩、滾石砸，把泥地砸出一層碎坑。
第二遍是收屍的時候，屍體被拖出去，拖痕一道道嵌在泥裡。
第三遍是埋人的時候，草蓆裹著扔進坑裡，一鍬一鍬的土蓋上去。
焦挺被土埋了，宋萬也緊跟其後，被土埋了。
陶宗旺呢？
他還沒有被埋。
他的屍體是最後一批被清理出來的。
被人發現的時候，他趴在城裡一條窄巷的拐角處。
身體半歪著，面朝下，背上是無數腳印。
有些小的是人的，有些大的是馬的。
亂糟糟疊在一起，他整個後背被踩得往下塌了好幾寸。
肋骨不知道斷了多少根，斷口刺穿了衣服，露出一小截青白色的骨茬，看著怪嚇人的。
他的手伸在前面，指頭張開著，像是想抓住什麼。
他手裡攥著一樣東西——一把鐵鍬。
鐵鍬是鐵的，木柄從中間斷了。
鍬頭還握在他手裡，斷柄的那截躺在他旁邊的泥水裡。
被踩進泥裡，只露出一個斜斜的角，像是長出來的什麼。
他是梁山上唯一一個帶鐵鍬上戰場的人。別人拿刀、拿槍、拿斧頭，他帶了一把修寨子用的鐵鍬。
其實他不會打仗，他是修東西的，沒想到最後死在戰場上了。
陶宗旺是光州人，莊戶人家出身。
他爹是個泥瓦匠，他也學了一身壘牆、砌灶、挖溝的本事。
他沒讀過書，不會寫字，不會騎馬，不會舞槍弄棒。
他會的——是平地起牆、挖地基、修寨柵。梁山上那些寨牆、那些營房、那些水寨的木樁，有一大半是他帶著人乾的。
他不說話，悶頭幹活，幹完了就走。
宋江誇過他一句“幹活踏實”，他聽了，沒說“謝謝”，只是點了一下頭，又低下頭繼續幹。
他上梁山，不是自己想去的。他本來在家種地，某一天有幾個官府的人路過，說他欠了什麼稅。
他沒欠稅，可那些人拿著一張紙，紙上寫著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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