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關勝這輩子最屈辱的一刻。他的祖宗關公,當年在曹營,雖然投降了,可人家曹操是把關公當座上賓,上馬金,下馬銀,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關勝投降宋江,宋江沒給他下馬金,沒給他上馬銀,連頓像樣的飯都沒請他吃。
他跪下去的那一刻,青龍偃月刀在他手裡,像一根燒火棍。八十二斤的刀,他舉著不重,可他覺得壓得喘不過氣。
後來宋江把關勝安排在天罡星第五位,五虎將之首。這個位置不低。可關勝知道,這個位置不是給他的,是給他祖宗的。宋江要的是“關公後人”這塊招牌。梁山上有這塊招牌,招安的時候朝廷會高看一眼。
關勝在梁山上,天天被人圍著叫“關將軍”。可他知道,他們叫的不是他,是他祖宗。他祖宗是漢壽亭侯,是武聖,是忠義的化身。他呢?他是個投降強盜的敗軍之將。
他不敢跟別人說自己是關公後人。他怕丟祖宗的臉。
關勝在梁山上,只有一個人能說上話——他弟弟關鈴。關鈴不在梁山,在老家看祖墳。關勝偶爾寫信回去,信上寫的是:“弟,勿念。兄平安。”
關鈴回信:“兄,祖墳的松樹長高了。爹的墳上長草了,我拔了。”
關勝看著信,發很久的呆。他想家,想祖墳,想那把插在關公墳前的竹刀。可他回不去。
徵方臘的時候,關勝跟著宋江打了很多仗。他刀法猛,方臘的將官沒幾個是他對手。一刀一個,一刀一個。他殺人越來越多,可他心裡越來越空。
打杭州的時候,關勝遇到了石寶。石寶是方臘的大將,刀法詭異,關勝跟他打了二十幾個回合,沒分出勝負。石寶跑了,關勝沒追。他不是怕,是累了。
打睦州的時候,關勝遇到了鄭彪。鄭彪會妖法,關勝跟他交手,被妖法迷住了眼,一刀劈空了。鄭彪回身一槍,刺在關勝的坐騎上。馬倒了,關勝摔在地上。他爬起來,舉刀繼續打。鄭彪跑了。
關勝活到了最後。徵方臘回來,梁山好漢死傷大半,關勝還活著。朝廷封他做大名府正兵馬總管,他回了大名府。
他當了官。不是大官,可也不算小。他在大名府買了宅子,娶了媳婦,生了孩子。他每天去軍營點卯,回來吃飯,睡覺。日子過得像白開水。
可他心裡有個疙瘩——他從來沒把刀法傳給任何人。
有人問他:“關將軍,你刀法那麼好,怎麼不收個徒弟?”
關勝說:“沒人能學。”
不是沒人能學,是他不想教。他怕徒弟學了他的刀法,將來也像他一樣,跪在強盜面前遞刀。
關勝在大名府當官當了好幾年。有一天,他騎馬出城巡視,路過一座橋。橋窄,對面也來了一匹馬。關勝讓路,對面沒讓。關勝看了那人一眼,是個武官,喝得醉醺醺的。那人認出了關勝,說:“你不是那個投降梁山的關勝嗎?關公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關勝沒說話。他立馬讓到了一邊。
那人騎著馬過去了,嘴裡還在罵。
關勝坐在馬上,手握著青龍偃月刀。刀很重,八十二斤。他的手在抖。
他想起他爹臨死前說的話——“兒啊,咱關家的刀,不能在你手上斷了香火。”香火沒斷,刀還在,可臉沒了。關公的臉,被他丟盡了。
關勝回到府裡,生了病。病不重,可他一直沒好。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把青龍偃月刀放在床邊,每天摸著刀身,摸著刀上刻的“青龍偃月”四個字。
刀是老刀,字是老字。關公當年用過的東西,到了他手裡,成了擺設。
關勝死的那天,身邊沒人。他躺在床上,手摸著刀,閉上了眼。他的兒子在門外玩,不知道爹死了。
他兒子後來也學了刀法。可關勝沒來得及教他。刀譜在箱子裡,兒子自己學的。學得像不像?沒人知道。關勝死了,青龍偃月刀傳給了他兒子。刀還在,可關勝這輩子欠的債——欠祖宗的,欠自己——永遠還不清了。
我去查生死簿野史卷,關勝那一頁,紙很厚,字跡端正。上面寫著:“大刀關勝,關公後代,一生想光宗耀祖,最後連祖墳都不敢回去上香。不是回不去,是沒臉。”
關勝的墳在大名府城外,沒人看守。後來被人平了,種了莊稼。青龍偃月刀傳了幾代,不知所終。有人說被清朝的將軍收藏了,有人說被日本人搶走了,有人說還在關家後人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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