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說了李雲。青眼虎,沂水縣都頭,被徒弟用酒肉麻翻,逼上梁山當泥瓦匠,一輩子沒上過戰場。
這回說那個徒弟——朱富。
朱富,笑面虎。梁山排座次第九十三位,地藏星。他是朱貴的弟弟,在沂水縣開酒店。他哥哥朱貴在梁山入夥,他替梁山做暗線。李逵背母遇虎,被曹太公灌醉送官,朱富用計救李逵,順手把師父李雲麻翻,逼上梁山。他臉上永遠掛著笑,跟誰說話都笑眯眯的。
電視裡沒這個人。可我要告訴你——朱富是梁山上最虛偽的人。他對李雲笑,轉身就在酒裡下藥。他對宋江笑,心裡想的是怎麼保命。他對誰都笑,笑得讓人發毛。笑面虎,不是因為他笑起來像老虎,是因為他笑著吃人,不吐骨頭。
朱富是沂水縣人,朱貴的弟弟。家裡開酒店,他從小在酒缸邊長大,會釀酒,會做菜,也會喝酒。他哥哥朱貴早年上了梁山,在李家道口開酒店,做梁山的情報站。朱富在老家沂水縣也開了個酒店,跟哥哥一樣,明面上賣酒,暗地裡替梁山做事。梁山的人路過沂水縣,找他落腳。官府的人來喝酒,他笑臉相迎。黑白兩道,他都不得罪。
他拜了李云為師,學武藝。李雲是沂水縣都頭,管著全縣的治安。朱富認他做師父,送酒送肉,叫得親熱。李雲不知道他的底細,拿他當親徒弟待。教他功夫,帶他辦案。朱富學了一身本事,比他哥朱貴還厲害。可他從來不在李雲面前顯露。他在師父面前,永遠是個乖巧的徒弟。
李逵背母路過沂水縣,在山上打水時老孃被老虎吃了。李逵殺了老虎,被曹太公灌醉,捆了送到縣衙。李雲奉命押解李逵去縣城。朱富知道李逵是梁山的人,必須救。他在半路上擺了兩桶酒,兩桶肉,等著李雲。
李雲押著李逵過來了。朱富迎上去,笑眯眯地說:“師父,辛苦了。徒弟備了點酒菜,給師父解解渴。”李雲說:“公事在身,不能飲酒。”朱富說:“師父,大熱天,走了一路,喝一碗不礙事。”
旁邊押解的工人先喝了。李雲也喝了一碗。酒甜絲絲的,有點苦頭。他覺得不對,想吐出來,已經晚了。頭一暈,腿一軟,倒在地上。朱富笑眯眯地看著師父倒下,招呼人把李逵解了綁,扶上馬,跑了。
李雲醒來的時候,李逵已經沒影了。他看見朱富站在旁邊,笑眯眯地看著他。朱富說:“師父,你醒了?”李雲說:“你在酒裡下了藥。”朱富說:“不下藥,救不了李逵。”李雲說:“你為什麼要救李逵?”朱富說:“他是梁山的人,是我哥哥的兄弟。”
李雲站起來,渾身還發軟。他知道自己完了,犯人跑了,徒弟是強盜的同夥。知縣不會饒他。他罪該當斬。朱富說:“師父,跟我上梁山吧。”李雲說:“我不去。”朱富說:“不去,知縣殺你。去了,還能活著。”李雲沉默了很久。他看著朱富,這個笑眯眯的徒弟,自己教了幾年功夫,當親兒子待。到頭來,他笑眯眯地把自己推進了火坑。
李雲上了梁山。朱富跟在後面,笑眯眯的。李雲一輩子沒再跟朱富說過一句話。
朱富上了梁山以後,跟他哥哥朱貴一起,在梁山腳下開酒店。梁山的酒店,是山寨的門戶。南來北往的好漢,要入夥的,先在酒店裡歇腳。官府的人來打探,酒店裡先擋一道。朱富負責迎來送往,跟誰都笑眯眯的。來人問路,他笑眯眯地指路。來人喝酒,他笑眯眯地斟酒。來人打聽梁山,他笑眯眯地搪塞。他的笑掛在臉上,像面具。摘不下來,也不打算摘。
梁山上的人叫他“笑面虎”。他笑著說:“笑面虎好,不咬人。”李逵說:“你不是不咬人,你是笑著咬人。”朱富還是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朱富在梁山上,有一個人他不敢見——李雲。他知道李雲恨他,恨得牙癢癢。他不敢出現在李雲面前,怕李雲一瓦刀拍死他。他繞著李雲走。李雲在東山修房子,他就在西山賣酒。隔著一個山頭,誰也看不見誰。可他知道李雲在那邊,李雲也知道他在這邊。兩個人之間隔著幾百丈的山路,誰也沒跨過去一步。
朱貴有時候勸他:“弟弟,你去給李都頭賠個不是。”朱富說:“賠了又怎樣?他還能原諒我?”朱貴說:“你不賠,他更恨你。”朱富想了想,沒去。他不敢。他不是怕李雲打他,是怕李雲不看他。那種被自己最親的人當作透明人的滋味,比打罵更難受。
徵方臘的時候,朱富跟著去了。他跟他哥朱貴一起,還在開酒店。大軍走到哪,他們的酒店開到哪。他笑眯眯地給兵倒酒,笑眯眯地給將添菜。臉上永遠掛著笑,心裡不知道在想什麼。
打杭州的時候,朱貴病死了。朱富跪在哥哥床前,第一次沒笑。他哭得滿臉是淚,鼻涕一把,眼淚一把。朱貴拉著他的手,說:“弟弟,哥要走了。”朱富說:“哥,你別走。”朱貴說:“不走不行。你以後一個人,要好好的。”
朱富說:“我怎麼好好的?我沒師父,沒哥哥,就一個人。”朱貴說:“你還有李都頭。他雖然恨你,可他心裡還有你。”朱富搖了搖頭,他知道師父心裡沒有他了。師父的心裡,只有一個泥瓦匠的瓦刀。瓦刀上刻著“李雲”兩個字,不是“朱富”。
朱貴死了。朱富哭完了,站起來,擦了臉,繼續賣酒。他的笑又掛上了,比哭還難看。
打歙州的時候,李雲死了。朱富正在營帳裡算賬,有人跑進來說:“朱富,李都頭戰死了。”朱富手裡的筆掉了,墨汁灑了一地。他愣在那裡,半天沒動。然後蹲下來,抱著頭,哭得像個孩子。
他哭了一夜,哭師父的命苦,哭自己的歹毒,哭那些回不去的日子——李雲教他武功,李雲帶他辦案,李雲拍著他的肩膀說“朱富,你以後有出息”。那時候他真心叫李雲“師父”,李雲真心拿他當徒弟。後來他在酒裡下了藥,師父喝了,倒下,再也沒叫過他一聲“徒弟”。
第二天早上,朱富擦乾眼淚,洗了臉,出了營帳。他的笑又掛上了。小兵來打酒,他笑眯眯地倒。將軍來吃飯,他笑眯眯地招呼。他的笑,像一件衣服,穿在身上,脫不下來。
徵方臘回來,朱富活著。朝廷封他做武奕郎,他不去。他回了沂水縣,把原來的酒店重新開了起來。酒店不大,幾張桌子,幾個酒缸。他一個人忙前忙後,炒菜,倒酒,算賬。他臉上還是掛著笑,笑眯眯地招呼客人。
沂水縣的人不知道他當過梁山好漢,只知道他是個笑眯眯的老闆。他從來不提樑山的事,不提他哥朱貴,不提師父李雲。那些事爛在肚子裡,不提了。
朱富老死在沂水縣。臨死前,他把兒子叫到床前,說:“爹這輩子,對不住一個人。那個人是你師公,叫李雲。我死後,你替我給他磕個頭。”
兒子說:“師公埋在哪?”朱富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他不知道李雲的墳在哪。李雲死在歙州,埋在哪沒人知道。他連磕頭的地方都沒有。
朱富閉上了眼。他這輩子,對不起師父,對不起自己。他笑了一輩子,可他的笑,從來不是真心的。真心的笑,在他用酒麻翻師父那天就丟了。後來的笑,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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