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李雲——青眼虎在沂水縣當都頭,被徒弟用酒肉麻翻上回說了凌振。轟天雷造了一輩子火炮,從沒親眼看過被炸死的人,老死在火藥局,不知是福是禍。
這回說李雲。
李雲,青眼虎。梁山排座次第九十七位,地察星。他是沂水縣都頭,管著一縣的治安。李逵的同鄉。李逵背母路過沂水縣,被李雲追捕。朱富用酒肉麻翻李雲,救走李逵。李雲被逼上梁山。他在梁山上負責修繕房屋,是個泥瓦匠。一輩子沒上過戰場。徵方臘時戰死。
電視裡沒這個人。原著裡也只有幾行字。可我要告訴你——李雲是梁山上的“民工”。一百零八將裡,有造炮的,有刻章的,有寫字的,有唱曲的,有裁縫,有鐵匠。李雲是泥瓦匠,梁山上蓋房子。修寨子。砌城牆的活,都是他乾的。他不會打仗,不會殺人。他只會砌牆。可他的牆砌得直,泥抹得平,梁山的寨牆比縣城的城牆還結實。宋江用他,不是把他當好漢,是把他當工匠。他是梁山上最不像強盜的人,也是最不想當強盜的人。
李雲是沂水縣人,生得一雙碧眼,所以叫“青眼虎”。他從小跟著泥瓦匠師父學手藝,砌牆。蓋房。抹灰,樣樣精通。後來在縣衙謀了個差事,當都頭。都頭是管治安的,手下幾十個兵,抓賊捕盜,維持秩序。李雲當都頭,幹得不錯。沂水縣幾年沒有大案,知縣很滿意。
他收了個徒弟,叫朱富。朱富是朱貴的弟弟,在縣城開酒店。朱富跟他學武藝,學了一身本事。李雲拿朱富當親弟弟待,教他功夫,帶他辦案。他不知道的是,朱富的哥哥朱貴在梁山入夥,是旱地忽律。朱富表面上是個開酒店的,暗地裡替梁山通風報信。李雲不知道。
李逵揹著老孃路過沂水縣,在山上打水時老孃被老虎吃了,李逵殺了老虎,被曹太公灌醉,捆了送到縣衙。李雲奉命押解李逵去縣城。半路上,朱富帶著人來了。朱富挑著兩桶酒,兩桶肉,說:“師父,李逵是我朋友,你不能抓他。這酒肉是我孝敬你的,你吃一碗,放我們過去。”
李雲不答應。朱富又勸,李雲還是不答應。朱富給旁邊押解的公人使眼色,公人上去勸酒。李雲喝了兩碗,覺得頭暈,再看那幾個工人已經倒在地上了。他明白過來——酒裡有蒙汗藥。他指著朱富說:“你......”話沒說完,也倒了。
等他醒來的時候,李逵已經跑了,朱富也不見了。他一個人躺在路邊,渾身發軟。他知道自己完了。犯人丟了,徒弟跑了,知縣不會饒他。他罪該當斬。李雲爬起來,站在路邊,不知道該怎麼辦。
朱富從樹後面走出來,說:“師父,跟我上梁山吧。”李雲說:“我不去。”朱富說:“你不去,知縣也要殺你。去了,還能活著。”李雲沉默了很久,跟著朱富走了。他上了梁山,當了強盜。他這輩子最恨的人,不是別人,是他最疼的徒弟朱富。可他上了梁山之後,從來沒見過朱富。兩個人住在一個山上,雞犬之聲相聞,老死不相往來。
李雲上了梁山以後,宋江讓他管修繕房屋。梁山上人多,房子不夠住,要蓋新的。聚義廳破了要修,寨牆倒了要補。李雲帶著一幫小嘍囉,壘牆。上樑。鋪瓦,忙得腳不沾地。他幹活不惜力,手藝也好。他蓋的房子結實耐用,幾年不漏雨。宋江說:“李雲兄弟,手藝不錯。”李雲說:“我就是吃這碗飯的。”
他是梁山上唯一一個不殺人。不放火。不搶東西的頭領。他乾的活,跟他在沂水縣當都頭之前乾的活一樣——泥瓦匠。他上了梁山,等於沒上。只不過是換了一個地方砌牆。
梁山上有一百多個人,李雲的武藝排不上號。他也不跟別人比。他知道自己不是那塊料。他能當都頭,是因為他會抓賊,不是因為他會殺人。上了梁山,抓賊的活沒了,殺人的活他又幹不了。他就只能砌牆。
梁山上的人,有些看不起他。李逵叫他“砌牆的”,阮小七叫他“泥瓦匠”。他不惱。他知道自己就是砌牆的。
李逵有時候來找他,說:“青眼虎,給我蓋間房。”李雲說:“你的房不是好好的?”李逵說:“不夠大。”李雲說:“你一個人住那麼大幹什麼?”李逵說:“我高興。”
李雲給他蓋了間大房。李逵住了三天,嫌太大,又搬回小房了。李雲不生氣。他知道李逵就是這樣的人,說風就是雨。他犯不著跟這種人計較。
李雲在梁山上,有一個人跟他走得近——朱富的哥哥朱貴。朱貴是梁山上的老人,王倫時代就在。朱貴開酒店,李雲砌牆,兩個人都在梁山上待了好多年,可誰也不提起朱富。朱貴不提他弟弟,李雲不提他徒弟。兩個人心裡都清楚,那是個疤,碰不得。
李雲有時候一個人喝酒,喝著喝著就不喝了。他想沂水縣。想那個縣城,想那個縣衙,想自己當都頭的日子。那時候他雖然不算什麼大人物,可他是官,抓賊的官。現在他是賊,被賊抓來的賊。他不知道自己怎麼走到了這一步。他沒幹過壞事,沒殺過人,沒搶過東西。他就是喝了徒弟一碗酒,就成了強盜。
徵方臘的時候,李雲跟著去了。他不是去打仗的,他是去修路的。大軍走到哪,他就帶著人修路。搭橋。砌營寨。他乾的活,跟他在梁山上乾的一樣——泥瓦匠。他的瓦刀別在腰裡,比刀還亮。
打歙州的時候,李雲跟著王英。扈三娘。項充。李袞一起在山路上走。路兩邊是草叢,草叢裡有埋伏。方臘的兵突然從草叢裡衝出來,亂箭齊發。王英。扈三娘騎馬,跑得快。項充。李袞有盾牌,擋得住。李雲什麼都沒有。他只有一把瓦刀。他想跑,腳不聽使喚。一支箭射中他的腿,他跪在地上。第二支箭射中他的肩膀,他趴下了。第三支箭射中他的後背。李雲趴在泥水裡,臉貼著地,嘴裡全是泥。他想起沂水縣,想起那個小小的縣城,想起自己穿著都頭的官服,走在街上。老百姓看見他,叫一聲“李都頭”。他點點頭,覺得日子真好。那時候他不知道,以後會有一個徒弟,一碗酒,一條不歸路。
李雲死了。死在歙州城外的爛泥裡。他手裡的瓦刀掉在泥水中,刀把上刻著“李雲”兩個字。那是他在沂水縣的時候刻的,刻了好多年,字跡已經模糊了。
後來大軍收屍,有人撿起了那把瓦刀,看了看,又扔了。瓦刀不是兵器,沒人要。李雲被埋在歙州城外,墳前沒有碑,連個木牌都沒有。
朱富聽說李雲死了,一個人坐在屋裡哭了一夜。他哭自己對不起師父,哭自己害了師父一輩子,哭師父到死都沒跟他說一句話。他後來上墳燒紙,紙錢在風裡打旋,灰燼落在他的頭上,白髮蒼蒼。他已經老了,師父永遠年輕。
我去查生死簿野史卷,李雲那一頁,紙上全是泥點子。不是髒的,是砌牆的時候濺上去的,幹了就掉不下來。上面寫著:“青眼虎,泥瓦匠,砌了一輩子牆。他砌的牆,比他的命結實。牆還在,人沒了。”
李雲的那把瓦刀,不知道被誰撿走了。也許還在某個老宅子的牆角里,生了鏽。李雲這個人,活著的時候沒人注意,死了也沒人記得。他是梁山一百零八將裡最不起眼的一個。可沒有他砌的牆,梁山的寨子早就塌了。一百零七個好漢蹲在廢墟里,還談什麼替天行道?
下一回,咱們說說那個出賣師父的——笑面虎朱富。他用酒肉麻翻了李雲,把師父逼上梁山,自己笑嘻嘻地在梁山上開了酒店。他是梁山上最不要臉的人,可他活得比誰都好。
且聽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