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王英——矮腳虎好色成性，娶了扈三娘上回說了孫新。怕老婆怕了一輩子，可他怕得心甘情願，是梁山上最幸福的男人。
這回說一個怕老婆怕得膽戰心驚的——王英。
王英，矮腳虎。梁山排座次第五十八位，地微星。他是清風山二寨主，使一杆長槍，騎一匹黃鬃馬。他生得五短身材，好色成性，見了女人走不動道。宋江把他許配給扈三娘，他高興得三天沒睡著覺。
可他洞房花燭夜，看見新媳婦枕頭底下壓著一把刀。那把刀磨得鋥亮，刀刃上能照見人影。王英的酒醒了一半，另一半他裝醉，倒在床上打呼嚕，一夜沒敢翻身。
他娶了扈三娘，可他從來不敢碰扈三娘。他知道扈三娘恨他——不，扈三娘恨的不是他，是宋江，是李逵，是梁山。他王英算什麼東西？扈三娘恨他都嫌費力氣。
王英是兩淮人，車伕出身。他趕車拉貨，有一次半路見財起意，殺了客人，搶了銀子，跑到清風山落了草。清風山大寨主是錦毛虎燕順，二寨主就是他，三寨主是白麵郎君鄭天壽。三個人佔山為王，打家劫舍，日子過得不錯。
王英好色。清風山附近有民女路過，他搶上山來做壓寨夫人。燕順勸他：“兄弟，咱們做強盜的，劫財不劫色，壞了規矩。”王英不聽。燕順殺了他搶來的女人，他還要跟燕順拚命。宋江那時在清風山，勸住了他，說以後給他找個好的。
王英信了宋江。宋江後來真的給他找了一個——扈三娘。宋江把扈三娘從祝家莊帶回來，認作義妹，當著一百多個好漢的面說：“我把妹子許配給王英兄弟。”
王英跪下磕頭，額頭磕在地上，咚咚響。扈三娘站在旁邊，面無表情。
扈三娘是宋江的義妹，不是自願的。她的全家被李逵殺光，她被綁上梁山，無路可走。宋江讓她嫁，她嫁。她知道不嫁不行。梁山上幾百個男人，她是唯一一個被當作禮物送出去的女人。王英是那個收禮的人。
洞房花燭夜，王英揭開扈三孃的紅蓋頭。扈三孃的臉很白，比蓋頭還白。她不看王英，看著牆。王英說：“娘子，咱們喝一杯。”扈三娘不動。王英自己喝了一杯，又倒一杯。喝到第三杯，他瞥見枕頭底下露出一個角——刀把。
王英的酒醒了一半。他伸手摸了摸，是一把短刀，鞘是牛皮做的，刀把上纏著紅繩。他拔出一點，刀刃鋥亮，磨得能照見人。
他看向扈三娘。扈三娘正看著他。
王英趕緊把刀塞回去，倒在床上，打起了呼嚕。他的呼嚕打得震天響，可他的眼睛睜開一條縫，看著扈三娘。扈三娘坐在床邊，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王英一夜沒敢翻身。他怕翻個身，那把刀就扎進他胸口。
王英娶了扈三娘以後，更怕了。他不敢跟扈三娘同房，找了藉口說自己腰疼。腿疼。頭疼。他搬到外間睡，讓扈三娘一個人睡裡間。扈三娘不問他為什麼，他也不說。兩個人像合租的房客，各過各的。
梁山上的人不知道。他們看見王英和扈三娘一起吃飯，一起上陣，以為他們是兩口子。王英不解釋，扈三娘也不解釋。
王英有時候想，自己為什麼要娶扈三娘？他好色，可他不敢碰扈三娘。他娶了一個不能碰的女人，圖什麼？圖她的武藝？圖她的美貌？圖她是宋江的義妹？他圖的是——他覺得扈三娘可憐。一個姑娘，全家被殺，被人當作禮物送來送去。他王英雖然不是什麼好東西，可他不會打她，不會罵她，不會逼她。他給她一個屋簷，讓她有個地方待著。這是他這輩子做的最爺們的一件事，也是最窩囊的一件事。
扈三娘在梁山上，每天磨刀。那把刀磨了五年，刃口磨得比紙還薄。王英每天聽見磨刀聲，心裡發毛。他問扈三娘：“你磨刀幹什麼？”扈三娘說：“防身。”王英說：“在梁山上，誰還敢欺負你？”扈三娘沒回答，繼續磨。
王英知道，那把刀不是防別人的，是防他的。可他不怕。因為他知道自己不會欺負扈三娘。他怕的是扈三娘拿那把刀去殺別人——殺宋江，殺李逵。那是死罪，扈三娘會死。
王英不想扈三娘死。他說不清楚為什麼。
徵方臘的時候，王英和扈三娘一起上了戰場。打睦州，王英跟方臘的女將鄭彪交手。鄭彪使一杆槍，槍法詭異，王英打了十幾個回合，招架不住。鄭彪回馬便走，王英追上去。鄭彪忽然回身，一槍刺中王英的胸口。
王英從馬上摔下來，躺在血泊裡。扈三娘在後面看見了，衝上來。鄭彪又一槍，刺中扈三孃的肚子。扈三娘也摔下馬，摔在王英旁邊。
王英側過頭，看著扈三娘。扈三娘也看著他。王英說：“娘子，我這輩子，對不起你。”扈三娘沒說話。她看著天，天很藍。她想起了扈家莊的後山，春天開滿了杜鵑花。
王英伸出血手，想去握扈三孃的手，差了一寸，沒夠著。他的手落在地上，不動了。扈三娘也閉上了眼。
夫妻倆死在同一個戰場上，隔了不到一步。王英先走，扈三娘後走。走的時候，誰也沒拉著誰。
宋江聽說王英和扈三娘死了，哭了一場。他讓人把兩個人的屍首運回梁山，埋在山上。兩座墳並排著，一座寫著“王英之墓”，一座寫著“扈三娘之墓”。王英的墳前有人燒紙，扈三孃的墳前沒有人。她是被逼著嫁人的，梁山上沒人覺得她是自己人。
我去查生死簿野史卷，王英那一頁，紙上有刀印。不是砍的，是壓在紙上的，印子很淺。上面寫著：“矮腳虎，好色一輩子，娶了個不敢碰的女人。洞房夜看見刀，裝醉睡了一夜。他不是慫，是知道那女人可憐。他這輩子，沒幹過一件好事，娶扈三娘算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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