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說了項充李袞。李逵的左膀右臂,替他擋了一輩子箭,一個死在杭州,一個死在睦州,團牌上插滿了箭。
這回說孔明、孔亮。
孔明,毛頭星。孔亮,獨火星。梁山排座次第六十二、六十三位,地猖星、地狂星。他們是白虎山孔太公的兒子,宋江的徒弟。兄弟倆武藝稀鬆平常,能上梁山全靠宋江。宋江在孔家莊住過半年,教了他們些武藝,認了師徒。孔太公死後,兄弟倆佔了白虎山打家劫舍,後來歸順梁山。排座次時宋江給了他們天罡之後最高的地煞位——第六十二、六十三。
電視裡沒這兩個人。可我要告訴你——孔明孔亮是梁山上的關係戶。他們沒本事,沒功勞,沒名氣。就因為是宋江的徒弟,排位比很多有本事的人還高。這種人放在今天,叫“上頭有人”。可這種人也最可悲。他們靠宋江活著,宋江死了,他們就什麼都不是。徵方臘,孔明病死在杭州,孔亮打崑山落水淹死。一個病死,一個淹死。都不是戰死的。他們的死,就像他們的人一樣——窩囊。
孔明孔亮是青州白虎山孔太公的兒子。孔太公是大財主,家有良田千畝,騾馬成群。他有兩個兒子,老大孔明,老二孔亮。兄弟倆從小不讀書,不種地,就喜歡舞槍弄棒。他們請了不少師父,學了一身花架子,看著好看,上陣沒用。
宋江殺了閻婆惜,逃亡江湖,到孔家莊投奔孔太公。孔太公跟宋江有舊交,把宋江藏在莊裡。宋江一住就是半年,孔太公讓他教兩個兒子武藝。宋江的本事不行,可教兩個半吊子綽綽有餘。他教了孔明孔亮一些拳腳槍棒,兄弟倆進步不小。孔太公很高興,讓兒子拜宋江為師。
從那天起,孔明孔亮開口閉口“師父”,叫得比親爹還親。宋江也很受用,在兩個徒弟面前擺足了師父的架子。後來宋江去了清風山,孔明孔亮留在白虎山。孔太公死了,兄弟倆佔山為王,打家劫舍。
兄弟倆本事不大,胃口不小。他們跟武松打過架。武松血濺鴛鴦樓後逃亡,路過白虎山,在孔家莊酒店裡喝酒。孔亮喝醉了,跟武松打起來,被武松按在地上揍了一頓。孔明帶人來幫忙,也被武松打得滿地找牙。兩個人跪在地上叫“好漢饒命”。武松報了名號,兄弟倆趕緊認錯,請武松喝酒賠罪。武松沒殺他們,不是因為他們是好人,是因為不想髒了手。
後來孔明孔亮投了梁山。他們的師父宋江在山上,他們不去不行。宋江見了兩個徒弟,很高興,說:“徒弟來了,好好幹。”孔明說:“師父,我們聽你的。”
梁山排座次的時候,孔明排第六十二,孔亮排第六十三。在他們前面的是項充李袞,兩位排六十西、六十五。孔明孔亮比項充李袞本事差遠了,可排位比他們高。梁山上的人不服,可沒人敢說。誰讓人家師父是宋江。
孔明在梁山上,掛名是守護中軍步軍驍將,其實是閒差。他不用打仗,不用出大力,每天在宋江身邊轉悠,端茶倒水,跑腿傳話。他就是宋江的跟班。孔亮更慘,連跟班都輪不上,跟著哥哥打雜。
兄弟倆在梁山上沒朋友。梁山上的人看不起他們,他們也看不起別人。他們仗著自己是宋江的徒弟,眼睛長在頭頂上。李逵不待見他們,說:“兩個花架子,就會拍馬屁。”孔明聽了,臉漲得通紅,想反駁,不敢。李逵的斧頭不是吃素的。孔亮拉著哥哥走了,說:“別跟他一般見識。”孔明說:“他憑什麼看不起我們?”孔亮說:“憑他是李逵。”孔明不說話了。
他們活在宋江的影子裡。沒了宋江,他們什麼都不是。他們自己也知道,可他們離不開。離了宋江,誰還認他們?在梁山上,孔明孔亮最怕的不是敵人,是宋江。怕師父不高興,怕師父不認他們,怕師父把他們從地煞裡踢出去。他們天天看宋江的臉色過日子,比當孫子還累。
徵方臘的時候,孔明孔亮跟著去了。孔明是步軍將校,孔亮也跟著。
打杭州的時候,杭州城裡瘟疫流行。軍中也有瘟疫,孔明染上了。他發高燒,渾身起紅疹,軍醫說是傷寒。傷寒要養,可他沒時間養。大軍要趕路,他不能拖累。宋江讓人把他留在杭州養病,等好了再追上來。
孔明一個人躺在杭州的民房裡,旁邊沒人照顧。他燒得迷迷糊糊,做夢夢見師父宋江。宋江在夢裡跟他說:“徒弟,你好好養病,好了來追我。”他想說“師父,我走不動了”,嘴張不開。他夢見自己掉進一個黑洞,往下墜,一首墜,沒有底。
孔明死在杭州。不是戰死的,是病死的。他的屍體埋在杭州城外,墳前沒有碑。後來的人不知道那裡埋著梁山好漢毛頭星,連他的名字都沒人記得。
孔亮聽說哥哥病死了,哭了一場。宋江說:“別哭了,打仗要緊。”孔亮擦了淚,跟著大軍繼續走。打崑山的時候,孔亮跟著李俊的水軍。崑山在太湖邊上,水戰。孔亮不習水性,可他硬撐著上了船。
船開到湖心,方臘的兵用火箭射過來。孔亮的船著火了,他往船邊跑,想跳水。跳下去之前,他猶豫了——他會不會水?他不會。可船燒著了,不跳也是死。他閉著眼跳了下去。
孔亮在水裡撲騰,嗆了幾口水,沉下去了。他不會水,連狗刨都不會。水灌進他的鼻子、嘴巴、肺裡,他掙扎了幾下,不動了。水面上咕嘟咕嘟冒了幾個泡,然後什麼也沒了。孔亮淹死在崑山的水裡。一個會武藝的人,淹死在不算深的湖裡。說出去都沒人信。可這是真的。
後來李俊讓人打撈,撈了半天沒撈著。水太深,屍體不知衝到哪去了。孔亮連個葬身之處都沒有。
宋江聽說孔亮淹死了,說了一句:“可惜了。”就三個字。他的徒弟,他親手教的,跟了他這麼多年,死在外面連屍首都沒找到。他只說了三個字。
孔明孔亮的兩條槍,一把插在杭州城外,一把漂在太湖上。那杆插在土裡的,後來被人拔走了。那杆漂在水上的,沉到湖底,爛在淤泥裡。
我去查生死簿野史卷,孔明那一頁,紙上有藥味。不是治病的藥,是毒藥——他吃的藥裡有毒,軍醫開的方子錯了,治傷寒的藥裡有一味反藥,越吃越重。這不是陰謀,是事故。可事故也要了孔明的命。上面寫著:“毛頭星,本事不大,命也不好。他死在杭州,不是戰死的,是病死的。可如果宋江不把他扔在杭州,多派個人照顧,他也許死不了。宋江沒空。宋江的徒弟多了,不差他一個。”
孔亮那一頁,紙上有水漬,不是墨,是湖水。上面寫著:“獨火星,一輩子活在他哥後面。他哥死了,他也沒活多久。他淹死在崑山,連屍首都沒找到。他的星星,獨了。獨到連個墳都沒有。”
兄弟倆是宋江的徒弟。可宋江從來沒把他們當徒弟。徒弟是工具,有用的留著,沒用的扔了。孔明孔亮是有用的還是沒用的?他們自己不知道,宋江也不在乎。
孔明孔亮死後,梁山上沒人提他們。提起他們,也不知道說什麼。說武藝?沒有。說功勞?沒有。說人品?也沒有。他們唯一能說的,就是“宋江的徒弟”。可宋江的徒弟這個名頭,在梁山上是光榮還是恥辱?誰知道呢。
下一回,咱們說說梁山上的水軍頭領——出洞蛟童威和翻江蜃童猛。他們是李俊的跟班,跟著李俊混了一輩子。徵方臘後,李俊詐病脫離宋江,帶著他們出海,做了暹羅國的臣子。童威童猛是梁山上結局最好的人之一。跟對了大哥,比什麼都強。
。解分回下聽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