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婆惜死了。被宋江一刀割喉,信燒了,人埋了,墳在哪沒人知道。
這一回,咱們說林沖的娘子——張貞娘。她是水滸裡唯一一個真正清白、真正無辜、真正什麼都沒做錯卻被活活逼死的女人。潘金蓮殺過人,潘巧雲偷過人,閻婆惜訛過人。她們都有罪,罪不至死,但她們手上不乾淨。張貞孃的手是乾淨的。她沒殺過人,沒偷過人,沒訛過人。她只是嫁了一個“好漢”,然後被另一個“好漢”盯上了。她從頭到尾都是無辜的,可她還是死了。
張貞娘是東京人,她爹張教頭是禁軍教頭。教頭的官職不大,但體面。張貞娘從小家教嚴,知書達理,規矩本分。她長得好看,但不是那種招搖的好看,是端莊的好看。她嫁給林沖的時候,林沖也是禁軍教頭——八十萬禁軍槍棒教頭。兩個人門當戶對,郎才女貌。林沖長得高大英俊,武藝高強,在東京城裡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張貞娘嫁給他,日子過得安穩。她在家料理家務,他在外練兵教武。夫妻兩個,一個主內,一個主外。林沖對她很好,不像宋江那樣冷落她,也不像楊雄那樣不理她。他回家吃飯,跟她說話,偶爾帶她去廟會上轉轉。那時候的日子,是張貞娘這輩子最幸福的時光。
可她不知道,這份幸福很快就到頭了。
高俅發跡了。高俅原本是個浮浪破落戶,因為踢得一腳好球,被端王看中。端王當了皇帝,高俅也跟著飛黃騰達,做了殿帥府太尉。他有個乾兒子,叫高衙內。高衙內本名高坎,是高俅的堂兄弟的兒子,從小過繼給高俅。他仗著高俅的勢力,在東京城裡橫行霸道,欺男霸女,人送外號“花花太歲”。有一天,高衙內在東嶽廟閒逛,看見一個婦人燒香。那婦人側身站著,低頭閤眼,香爐裡的煙嫋嫋升起來,飄在她臉上。她穿著素色的衣裳,頭上戴著一根銀簪,不施粉黛,乾乾淨淨。高衙內看呆了。他拉住旁邊的幫閒富安,問:“那婦人是誰家的?”富安說:“那是林教頭的娘子。”高衙內說:“林教頭?哪個林教頭?”富安說:“八十萬禁軍槍棒教頭林沖。”高衙內笑了笑,說:“林沖的娘子?好。”他走上去,拍了拍張貞孃的肩膀。張貞娘回過頭,看見一個油頭粉面的男人笑嘻嘻地站在她面前。她不認識他,只覺得他眼神不對。她往後退了一步,說:“你是什麼人?”高衙內說:“娘子,我是高太尉的兒子。你一個人來燒香?我陪你逛逛。”張貞孃的臉一下子白了。她轉身要走,高衙內攔住她。旁邊的丫鬟錦兒嚇壞了,拔腿就跑——她跑去找林沖。
林沖正在和魯智深喝酒。錦兒衝進來,上氣不接下氣,說:“官人,娘子在東嶽廟被人調戲!”林沖放下酒杯,大步衝了出去。他趕到東嶽廟,看見一個男人正攔著他娘子說話。張貞娘看見他來了,喊了一聲“官人”。林沖衝過去,舉起拳頭就要打——然後他看見了那張臉。那是高俅的乾兒子,高衙內。林沖的拳頭停在半空,落不下來。他的手僵在那裡,像被凍住了一樣。高衙內看著他,笑嘻嘻地說:“林教頭,你來了?我就是跟你娘子說兩句話,沒什麼事。”林沖咬著牙,緩緩放下了拳頭。他說:“衙內,請自重。”高衙內笑了笑,轉身走了。
張貞娘看著林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沒說話。她能說什麼?她看見丈夫衝過來的時候,以為他會打那個人。她以為他會把她拉到身後,對那個人說“離我娘子遠一點”。可他什麼都沒有做。他放下了拳頭,說了一句“請自重”。她心裡的那根絃斷了。那天晚上回去,張貞娘沒有哭。她坐在屋裡,一動不動。林沖進屋,坐在她旁邊,說:“娘子,那人是高太尉的衙內。我不能打他。”張貞娘沒有抬頭。過了很久,她說:“我知道。”林沖說:“你……沒事吧?”張貞娘說:“沒事。”可她那一聲“沒事”,是咬著牙說的。
沒過幾天,高衙內又來了。這次他設了一個局。他讓陸謙把林沖約出去喝酒,然後派人去林沖家,對張貞娘說:“你丈夫在陸謙家喝酒,喝多了,讓你去接他回來。”張貞娘信了。她帶著丫鬟錦兒去了陸謙家。到了陸謙家門口,丫鬟敲門,門開了。開門的是高衙內。張貞娘看見他,轉身就要跑。高衙內一把拽住她,把她拖進了屋裡。屋裡只有他一個人。他說:“娘子,你丈夫不在。就我們兩個,說說話。”張貞娘拼命掙扎。她喊“救命”,可沒有人來。她的頭髮散了,衣裳也亂了。就在這時候,林沖趕來了。他喝到一半,聽陸謙說高衙內在調戲他娘子,摔了酒杯就跑過來了。他撞開門,看見高衙內正按著他娘子。他的血一下子湧上頭頂,拳頭攥得嘎嘣響。高衙內嚇了一跳,鬆開了張貞娘。林沖衝過去,又舉起了拳頭——又停住了。高衙內往後縮了一步,可他還是笑嘻嘻的,說:“林教頭,別衝動。我就是跟嫂子開個玩笑。”林沖的拳頭攥了又放,放了又攥。最後,他鬆開了手。他說:“衙內,你走吧。”高衙內理了理衣裳,大搖大擺地走了。
張貞娘癱在地上,頭髮凌亂,衣裳半敞。她看著林沖,張了張嘴,想說“你為什麼不打他”。可她看見林沖臉色煞白,手還在發抖。她沒有問出口。她站起來,整理好衣裳,低聲說:“官人,我們回家吧。”
第三次,是林沖被騙進白虎堂之後。高俅設了毒計,讓人拿著寶刀到林沖家門口叫賣。林沖喜歡刀,出門一看,是把好刀。那人說:“這刀是太尉府的,太尉想請林教頭去府上看看。”林沖帶著刀去了高俅府上,被人引進了白虎堂。白虎堂是軍機重地,帶刀入內是死罪。高俅當場拿下林沖,判他刺配滄州。臨走前,林沖對張教頭說:“岳父,我把娘子交給你了。”張教頭說:“你放心,我照顧她。”林沖又對張貞娘說:“娘子,你等我回來。”張貞娘站在門口,看著他被兩個警察押著走出家門。她喊道:“官人,我等你!”林沖沒有回頭。他走的時候,腰板挺得筆首。他的背影在巷口拐了個彎,不見了。張貞娘站在門口,站了很久。她不知道,那是她最後一次看見他。
林沖走了以後,高衙內又來了。他讓富安去張教頭家提親,說:“林教頭己經休了張氏,她現在不是林沖的妻子了。高衙內不嫌棄她,願意娶她做妾。”張教頭氣得渾身發抖,說:“我女兒是有夫之婦!”富安冷笑一聲:“林沖的休書就在太尉府裡。你女兒現在是無主之人。識相的,就把人交出來。”張教頭把富安趕了出去。可他能趕走富安,趕不走高衙內。高衙內日日在張家門口轉悠,張貞娘不敢出門。她把自己關在屋裡,不吃不喝。她爹勸她:“女兒,吃點東西吧。”她說:“爹,我不餓。”她坐在床邊,手裡攥著林沖臨走時留下的那件衣裳。衣裳上有林沖的氣味,她聞著那股氣味,就覺得他還在。可她等來等去,等不到他回來。她等到的,是高衙內逼婚的訊息。她等到的,是她爹被高俅調離了禁軍。她等到的,是滿東京的人都在說——“林沖的娘子,被高衙內看上了,早晚是人家的人。”
那天夜裡,張貞娘換了一身乾淨衣裳,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她把林沖那件衣裳疊好,放在枕頭旁邊。然後她解下自己的腰帶,搭在屋樑上。她踩著凳子,把頭伸進腰帶裡。她看著窗外,月亮掛在屋簷角上,像一把彎刀。她想,如果林沖在這兒,他會不會拉住她的腿?他會不會抱住她說“別走”?她不知道自己想了多久。後來她蹬開了凳子。凳子翻倒的聲音把張教頭驚醒了。他推開門,看見女兒掛在樑上,眼睛還睜著。她望著月亮的方向,像在看什麼人回來。那個方向是滄州的方向,林沖走的方向。
張貞娘死了。她死的時候,林沖正在滄州牢城營裡熬日子。他不知道他娘子死了。他後來知道了,是在梁山聚義的時候——有人告訴他,高衙內逼死了他的娘子。他聽完之後,沒有說話。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酒。沒有人看見他流淚。
林沖後來做了梁山五虎將之一。他殺了不少人,立了不少功。可他再也沒有提過他娘子的名字。張貞娘埋在東京城外,墳是張教頭給她立的。墓碑上刻著“張氏貞娘之墓”。她等了林沖一年,沒有等回來。她在他走的那天說“我等你”,這句話她記了一輩子,到他死都沒能當面說給他聽。
林沖在梁山當了幾年教頭,後來徵方臘回來,風癱了。他躺在床上,動彈不得。武松照顧他,給他喂藥擦身。有一天夜裡,林沖忽然睜開眼,叫了一聲:“娘子——”他喊得很輕,像在夢裡。武松湊過去,問他:“林教頭,你叫誰?”林沖沒有回答。他望著屋頂,眼神渙散。過了一會兒,他閉上眼,再也沒有睜開。
下一回,咱們說林沖娘子的下篇——那封休書,是林沖親手寫的。他以為這是“保護她”,讓她可以另嫁,另找活路。可他不知道,那封休書等於在說“你不再是我林家的人”。高衙內等的就是這句話。林沖的手一鬆,她就掉下去了。那封休書,比高衙內的手還狠。
【判官札記】
張貞娘三次被人欺負,林沖三次手軟。他以為忍一時能換平安。他沒有換來平安,只換來了一封休書、一條白綾、一座孤墳。她到死都在等他回來。他沒有回來。他回來的時候,她己經不在了。梁山好漢替天行道。可張貞娘被逼死的時候,沒有一個人替她行過道。她是水滸裡最無辜的女人。她沒有錯。錯的是她嫁了一個會在她被人欺負的時候“先自手軟了”的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