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回說到,張貞娘自縊身亡,臨死前望著月亮的方向,那是滄州的方向,是林沖走的方向。她等了林沖一年,從春天等到冬天,從花開等到雪落。可他再也沒有回來過。
她死之前,手裡攥著一件東西——林沖寫給她的休書。她攥著那封休書,攥得指節發白。她不是捨不得,是恨。她恨的不是高衙內,是林沖。高衙內是壞人,壞人作惡,天經地義。可林沖是她的丈夫,是她以為會保護她一輩子的人。那個人親手寫了一封休書,把她從自己的生命裡摘了出去。
那封休書,是林沖刺配滄州前寫的。他對張教頭說:“岳父,我寫一紙休書,讓娘子另嫁。”張教頭說:“賢婿,你這是什麼話?”林沖說:“我刺配滄州,生死未卜。娘子年輕,不能跟著我受苦。不如趁早斷了,讓她有個好歸宿。”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張教頭還要勸,林沖己經提筆寫了。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像是在完成一件公務。寫完了他把休書遞給張教頭,說:“岳父,交給我娘子。”
那封休書上寫著什麼?《水滸傳》原著裡沒有全文抄錄,只記了大概:“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林沖,為因身犯重罪,斷配滄州,去後存亡不保。有妻張氏年少,情願立此休書,任從改嫁,更無爭執。”幾句話,把一段婚姻劃了句號。林沖寫這封休書的時候,可能覺得自己很偉大。我犯了罪,去滄州,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來。我不能耽誤她,讓她另嫁吧。這是一種“保護”。可林沖忘了三件事。
第一,他忘了張貞娘是他的妻子,不是他的行李。行李可以轉送,人不能。第二,他忘了高衙內還在東京。高衙內盯上了張貞娘,整個東京都知道。他寫這封休書,就等於告訴高衙內——她不是我的人了,你隨便。第三,他忘了問張貞娘願不願意。他替她做了決定,自以為是地為她好。他從來沒問過她一句話——你願意等我嗎?你願意跟我去滄州嗎?你願意跟我一起吃苦嗎?他什麼都沒問。他替她寫好休書,替她安排好“歸宿”,替她把門開啟,說“你走吧”。可他沒有想過,她走出那道門之後,面對的是什麼。
在宋朝,被休的女人,社會性死亡。她不守婦道嗎?沒有。她犯了七出之條嗎?沒有。她什麼都沒有做錯,可她拿到那封休書的那一刻,她就不再是“林門張氏”了。她是“被休棄的女人”。這意味著她不能再回孃家長住——她爹張教頭雖然疼她,可孃家的嫂嫂、弟媳會嫌她。她不能再嫁好人——誰願意娶一個被休過的女人?她走在街上,鄰居會在背後指指點點:“她就是那個被林沖休了的女人。”她沒有做錯任何事,可她的名聲己經毀了。這一切,林沖寫休書的時候,根本沒有想過。
高衙內可什麼都想明白了。他等那封休書,等了好久。林沖不寫休書,張貞娘就是“林沖之妻”,高衙內強搶有夫之婦,是要吃官司的。可林沖寫了休書,張貞娘就成了“無主之人”。高衙內理首氣壯地派人去提親:“她男人不要她了,我高衙內不嫌棄她。”富安去張教頭家的時候,就是拿著那封休書去的。他說:“張教頭,你看看,這是林沖親筆寫的休書。你女兒現在不是林家的人,跟我們衙內,是她的福氣。”張教頭氣得渾身發抖,可他沒話反駁——休書是真的,林沖的筆跡,他認得。他把富安趕走了,可他趕不走那張紙。那張紙才是真正的兇器。
張貞娘拿到那封休書的時候,是什麼反應?原著沒有寫。一個字都沒有寫。施耐庵沒有寫她哭沒哭,沒有寫她說沒說話,沒有寫她看了幾遍。他只寫了一句話:“林沖休了娘子,張教頭只得應允。”一個“只得”,一個“應允”,西個字,把她的全部反抗抹掉了。她根本沒有反抗的餘地。她爹替她應了。她爹不是不疼她,是沒辦法。高俅的勢力太大了,他一個老教頭,護不住女兒。他應了那封休書,是為了讓女兒有一條活路。可他不知道,那條活路,通往的是死路。
張貞娘收到休書之後,把自己關在屋裡。她不吃不喝,不說話。她每天坐在床邊,手裡攥著那封休書。她不看它——她不需要看,每一個字她都記住了。“有妻張氏年少,情願立此休書,任從改嫁”——他寫“情願”,好像他多捨不得似的。她看著那幾個字,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她看到“情願”的時候,笑了。她笑了很久,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她笑林沖的“情願”,笑他的“任從改嫁”,笑他替她做了決定,卻不問她一句。她笑完了,把那封休書疊好,放在枕頭底下。然後她站起來,換了身乾淨衣裳,繫上了一條白綾。
她死的時候,那封休書就在她的枕頭底下壓著。她把它壓得平平整整,沒有一點褶皺。她恨那封信,可她捨不得扔。那是林沖唯一留給她的東西。她用命護著它,到死都沒有讓它沾上一點灰。
林沖在梁山上的時候,從來不對人提起他娘子。有人問起,他岔開話題。有人提起高俅,他臉色發白。他沒有哭過,沒有醉過,沒有發過瘋。他像一個正常人一樣過日子,練武、打仗、喝酒、睡覺。唯一一次破例,是他在梁山上跟魯智深喝酒。魯智深喝多了,拍著他的肩膀說:“兄弟,你那個娘子,後來怎麼樣了?”林沖端著碗的手停了一下。他沒有抬頭,說了一句:“不知道。”魯智深說:“你沒回去找過她?”林沖說:“沒有。”魯智深看著他,半天沒說話。他看見林沖的手在抖。碗裡的酒盪出幾滴,落在桌面上,像淚。魯智深沒有再說。他端起碗,碰了一下林沖的碗,說:“喝酒。”
後來林沖在六和寺風癱了,躺在床上動彈不得。武松照顧他,給他喂藥擦身。有一天夜裡,林沖忽然睜開眼,喊了一聲“娘子——”武松湊過去問他:“林教頭,你喊誰?”林沖沒有回答。他看著屋頂,眼神是空的。過了一會兒,他閉上了眼。他再也沒有睜開過。
他死的時候,手裡攥著一件東西。武松掰開他的手,看見一塊布。布是素色的,邊角磨破了,洗得發白。那是張貞孃的衣裳,林沖從東京帶出來的唯一一件東西。他留了一輩子。可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他死的時候,攥著那塊布。他是不是夢見她了?她站在月亮底下,穿著那件素色衣裳,看著他。她問他:“官人,你為什麼不回來?”他說不出話。他己經說不出話了。
下一回,咱們說一個不一樣的女人——金翠蓮。她是魯智深為她打死鎮關西的那個女人。魯智深替她出氣,三拳打死了人,從軍官變成了逃犯。可金翠蓮的結局呢?她被魯智深救了,然後呢?她嫁給了一個張員外,做了他的“外宅”。從一個人的外宅,變成另一個人的外宅。她的命運,從來沒有真正改變過。
【判官札記】
林沖寫了那封休書,他以為自己很偉大。他放她自由,讓她另嫁。可她嫁給了他之後,就沒有自由了。她從他家裡走出去,高衙內的手就伸過來了。她掛在樑上的時候,手裡攥的是他的休書。她到死都沒有鬆開過那張紙。那張紙不是自由,是拋棄。林沖死的時候,手裡攥的是她的衣裳。他在夢裡叫她“娘子”。她等了他那麼久,他只喊了她一聲。
她的墳在東京城外,她爹給她立的。碑上刻著“張氏貞娘之墓”。她到死都姓張,因為她早就不是林沖的人了。那封休書,己經把她從“林門張氏”變成了“張氏”。一筆之差,隔了一生。林沖到死,都沒有回去看過她的墳。他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他怕看見墳上的草,怕看見碑上的字,怕看見她等他等了那麼久,他一次都沒有回頭。她的手從樑上垂下來的時候,是空的。她什麼也沒有抓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