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回說到林沖寫了休書，把張貞娘從妻子變成了棄婦。她到死都沒有鬆開那封信。
這一回咱們說一個被“英雄救美”的女人——金翠蓮。整個水滸傳裡最著名的“路見不平一聲吼”，就是為她發生的。魯智深三拳打死鎮關西，從一個軍官變成了通緝犯，最後出了家，成了花和尚。這個故事幾乎人人都知道。可沒有人問過——金翠蓮後來怎麼樣了？她被救了，然後呢？
她是東京人，一家三口流落到渭州。她爹金老漢是個唱曲的，她跟著學唱，孃兒倆在酒樓茶館裡賣唱為生。後來她娘死了，就剩下她跟她爹。兩個人相依為命，日子苦，可還能過。有一天他們在酒樓裡唱曲，被一個叫鄭屠的人看見了。
鄭屠是渭州城裡的肉販子，在狀元橋下開了一家肉鋪，人稱“鎮關西”。他有錢，有勢，在渭州城裡橫著走。他看上金翠蓮了。鄭屠怎麼做？他沒娶她。原著裡寫得明白——“強媒硬保，虛錢實契，寫了三千貫文書，虛錢實契，要了奴家身體。”
什麼意思？“強媒硬保”——強行找了媒人，強行做保。“虛錢實契”——寫了三千貫的文書，可這三千貫是假的，根本沒給錢。“要了奴家身體”——把她霸佔為妾。他在文書上寫的是三千貫，可一分錢沒給。他把她關在家裡，當玩物。他玩膩了之後，把她和她爹趕出門。趕出門之後，他反咬一口——拿著那張“虛錢實契”，向金家父女追討那三千貫“典身錢”。金老漢哭訴道：“他著人將奴家強娶，未及三個月，將奴家趕打出來。當初不曾得他一文，如今反要我還他三千貫錢。”
金翠蓮和她爹被逼得走投無路。他們住在酒樓裡，每天賣唱掙錢還債，可掙的那點錢，全被鄭屠的人收走了。他們不敢跑。鄭屠在渭州城裡有人有勢，跑了也會被抓回來。他們只能等著，等一個活路。那一天，活路來了。
魯智深在酒樓裡喝酒。他那時候還不叫魯智深，叫魯達，是渭州經略府的提督。他在樓上聽見隔壁有人哭，哭得傷心。魯達最見不得人哭，他把桌子一拍：“什麼人在隔壁哭？叫過來！”金翠蓮和她爹被帶過來，跪在地上哭訴。魯達聽完之後，臉色變了。他問：“鄭屠是哪個？”金老漢說：“就是狀元橋下賣肉的鎮關西。”魯達說：“什麼鎮關西？一個賣肉的屠戶，也敢自稱鎮關西？”
魯達站起來就走。他沒說自己要去幹什麼。可他走到狀元橋下的時候，金翠蓮還在酒樓裡跪著。她不知道這個男人要為她做什麼。她只知道，他的眼神跟別人不一樣。別人看她，是同情、是憐憫、是躲遠點。魯達看她，是要替她出氣。然後他打死了鎮關西。三拳。一拳鼻子，一拳眼眶，一拳太陽穴。鄭屠倒在地上，口裡只有出的氣沒有入的氣。魯達看著他，說了一句：“俺只指望痛打這廝一頓，不想三拳真個打死了他。”他跑了。從一個軍官，變成了逃犯。金翠蓮後來怎麼樣了？她和她爹連夜逃出了渭州。魯達打死鄭屠之前，給了他們十五兩銀子，讓他們收拾行李快走。他們走了。他們一路往北走，走了一千多里路，走到了代州雁門縣。然後她嫁給了一個張員外，做了他的“外宅”。外宅，不是妻，不是妾，是被男人養在外面的女人。她從一個屋簷，搬到了另一個屋簷。她只是換了男人，沒有換身份。以前她是鄭屠的外宅，現在她是張員外的外宅。她的衣服比以前好了，吃的比以前好了，住的也比以前好了。可她還是沒有自己的名字，沒有自己的家，沒有自己的選擇。她依然靠男人的施捨活著，依然不知道自己明天會怎樣。
魯智深知道她後來的事嗎？知道。他在五臺山出家之後，路過代州，在街上遇見了金老漢。金老漢拉著他說：“恩人，你還活著！”魯智深說：“你女兒呢？”金老漢說：“嫁了張員外，做了外宅。”魯智深說：“嫁了就好。”金老漢說：“恩人，你跟我回家，我女兒要當面謝你。”魯智深去了。金翠蓮跪在他面前，磕了三個頭。她說：“恩人，你的大恩大德，我一輩子也報答不了。”魯智深扶她起來，說：“不必謝我。你過得好就行。”金翠蓮站起來，低著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可魯智深沒有問過她——你過得真好嗎？你真的願意做張員外的外宅嗎？你真的想一輩子藏在別人的屋簷底下？他沒有問。他覺得她嫁了人，有飯吃有衣穿，就是“過得好了”。他不明白，她從一個屋簷到了另一個屋簷，從來沒有擁有過自己的屋頂。他打死鎮關西，是為了幫她出一口氣，是為了路見不平一聲吼。可他吼完之後，她的人生依然掌握在別人手裡。
三個月後，魯智深離開了代州，繼續他的雲遊。金翠蓮送他到門口，手裡攥著一塊帕子，想說點什麼，最後只說了一句：“恩人，保重。”魯智深擺了擺手，大步走了。他的背影在巷口消失了。她站在門口，站了很久。她手裡的帕子被風吹起來，飄了一下。她攥緊了。
後來魯智深再也沒有見過金翠蓮。他上了梁山，成了好漢，花和尚，天孤星。他再也沒有提起過她。他的故事是“拳打鎮關西”，不是“金翠蓮後來如何”。
下回咱們說金翠蓮的下篇——她從鄭屠的外宅變成張員外的外宅，身份沒有變，她只是換了一個屋簷。魯智深以為自己救了她，可她沒有真正被救。英雄救美的故事裡，美人的命運從來不是重點，重點是英雄的拳頭有多硬。下回見分曉。
【判官札記】
魯智深打了三拳。第一拳打鄭屠的鼻子，第二拳打鄭屠的眼眶，第三拳打鄭屠的太陽穴。鄭屠死了。魯達跑了。金翠蓮活著。活著，可她的活著，跟死沒有太多區別。她只是換了一個屋簷。以前鄭屠的屋簷，現在張員外的屋簷。她依然是外宅，依然沒有名分，依然要察言觀色地活著。她從一個男人的手心裡，被另一個男人接住了。接住她的那隻手，沒有給她自由，只給了她另一種寄居的生活。
英雄救美的故事裡，美人被救了。可英雄走了。英雄繼續當他的英雄。美人留在原地，換了一個屋簷，繼續活著。她的命，從來不是她自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