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滸野史:108將真面目》第88章 金翠蓮(下)——從一個人到另一個人,只是換了一個屋檐(1)

作者:全村的小秋·18天前

上回說到魯智深三拳打死鎮關西,金翠蓮從鄭屠的魔爪裡逃了出來。她和她爹連夜逃出渭州,一路往北,走到代州雁門縣。在那裡,她嫁給了一個張員外,做了他的“外宅”。

可她逃了嗎?逃了。可她得救了嗎?沒有。她只是從一個屋簷,鑽進了另一個屋簷。她只是從一個男人的手裡,被遞到了另一個男人的手裡。

金翠蓮嫁給張員外之後,日子表面上好了起來。有飯吃,有衣穿,有屋子住。張員外對她還不錯,不打不罵,給錢給物。金老漢也跟著沾光,住在張員外安排的房子裡,不用再賣唱討生活了。

可有一天,張員外來了。那天日頭偏西,院子裡的梧桐葉落了一地。金翠蓮正坐在窗前繡花,聽見腳步聲抬起頭。張員外掀簾子進來,手裡提著一包點心,放在桌上,說:“翠蓮,街上新開的鋪子,你嚐嚐。”金翠蓮放下針線,站起來,微微欠身,說:“多謝員外。”她說話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張員外擺擺手,說:“坐著坐著,不用起來。”他說完這話,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就不說話了。金翠蓮也不敢說話。她重新坐下來,拿起針線,繼續繡花。她的手指在布上穿來穿去,可她的眼睛不看布,她的眼睛看著張員外的鞋尖。她要看他什麼時候走。張員外坐了一會兒,覺得悶了,站起身說:“你歇著吧,我還有事。”金翠蓮站起來,送他到門口。張員外走了。她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閉了一會兒眼。

她不是不喜歡張員外。張員外比鄭屠好一萬倍。鄭屠打她,張員外不打。鄭屠罵她,張員外不罵。鄭屠把她關在屋裡不讓她出去,張員外給她錢讓她隨便花。可她還是怕他。她怕他忽然翻臉,怕他忽然變卦,怕他忽然把她趕出門,像鄭屠一樣。她不敢靠他太近,也不敢離他太遠。她把自己縮成一團,縮在屋子的角落裡,像一隻被嚇壞了的貓。她不咬人,不撓人,不叫喚。她只是縮著,等下一個主人來收留她。

在那個屋簷底下,她是一個什麼樣的身份呢?她不是張員外的妻,不是妾,是“外宅”。外宅是什麼?外宅是被男人養在外面的女人,不是家裡的,是外面的。妻有名分,妾有文書,外宅什麼都沒有。她住在張員外的房子裡,可那房子不是她的。她穿張員外的衣裳,可那衣裳是張員外出錢買的。她吃張員外的飯,可那飯是張員外的。張員外高興了來她屋裡坐坐,不高興了十天半月不見人影。她不能問,不能怨,不能管。因為她是外宅,外宅沒有資格管男人。

她每一天是怎麼過的?雞叫頭遍就醒了,醒了也不起來,躺在床上看房梁。房樑上有道裂縫,從東頭到西頭,彎彎曲曲像一條河。她數那道裂縫數了無數遍,閉著眼都能畫出它的形狀。然後她起來,梳頭。她的頭髮又黑又長,她梳得很慢,從髮根梳到髮梢,一遍一遍,把頭髮梳得像緞子一樣亮。可她梳頭的時候,眼睛是空的。她看著銅鏡裡的自己,覺得那張臉很陌生。那個人是她嗎?那個坐在鏡子前面,面無表情地梳頭的人,是她嗎?她不知道。她有時候會對著鏡子說一句話:“你叫什麼名字?”鏡子裡的女人不回答,只是看著她。她也看著她。然後她放下梳子,該做什麼做什麼。

白天她做針線。她繡花,繡牡丹,繡鴛鴦,繡喜鵲登梅。她的手巧,繡出來的東西跟真的一樣。可她從來沒有真正看過自己繡的東西。她繡完了,看一眼,疊好,收起來。她繡的那些花,一朵也沒有開過。她的心跟那些花一樣,繡在布上,繡得再好看也不會活。

張員外偶爾來吃飯。她做飯給他吃。她做的菜好吃,張員外誇過她。可她做菜的時候,手在動,心不在。她把菜端上桌,擺好筷子,站在旁邊等他吃完。他吃完走了,她收拾碗筷,洗碗,擦桌子。她把每一個碗都擦得鋥亮,像她的心一樣,乾淨,但涼的。

她有時候望著窗外的天,想起魯智深。想起他掀開簾子走進來的時候,陽光照在他身上,像一尊佛。他聽她哭訴的時候,眉頭緊鎖,拳頭攥得嘎嘣響。他說“你等著,我去找他”的時候,她的心顫了一下。她以為他是來救她的,是來帶她走的,是來給她一個家的。可他沒有。他打死了鄭屠,然後走了。他走的時候頭也沒回。他救了她,可他沒有問她——你去哪?你想去哪?你能去哪?

她不能去哪。她這輩子,沒有去過任何地方。她的路,都是別人替她選的。她爹替她選了一次,把她交給了鄭屠。魯智深替她選了一次,把她從鄭屠手裡奪了出來。她爹又替她選了一次,把她交給了張員外。她從來沒有替自己選過一次。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她只知道自己不想要什麼。她不想要鄭屠,不想要張員外,不想要外宅,不想要這間沒有窗戶的屋子。可她不知道去哪裡。天下之大,沒有一個地方是她的。

她就這樣活著。活著,像一口枯井裡的水,不流動,不發出聲響,只是在那裡,等著一點點乾涸。每天傍晚,她站在窗前,看外面的天一點一點暗下來。她看得那麼久,久到眼睛發酸。天徹底黑了,她才關窗,點燈。燈亮起來的時候,照著她的臉,那張臉不再年輕了。她才二十歲出頭,可她的眼睛裡沒有光了。她的光,在渭州那個酒樓上,被魯智深帶走了。他打了三拳,走了。她的光也跟著他走了。

後來魯智深路過代州,在街上遇見了金老漢。金老漢拉著他說:“恩人,你還活著!”魯智深說:“你女兒呢?”金老漢說:“嫁了張員外,做了外宅。”魯智深說:“嫁了就好。”金老漢把魯智深請回家,金翠蓮跪在魯智深面前磕了三個頭。她說:“恩人,你的大恩大德,我一輩子也報答不了。”魯智深扶她起來,說:“不必謝我。你過得好就行。”金翠蓮站起來,低著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她想說:“恩人,你能不能帶我走?”她想說:“我不想過這樣的日子。”她想說:“我寧願跟你去流浪,也不想在這間屋子裡等死。”

可她什麼都沒說。她只是低著頭,說了一句:“恩人,保重。”魯智深走了。他擺了擺手,大步走出了院子。他的背影在巷口消失了。她站在門口,站了很久。她的手攥著門框,指節發白。風從巷口吹過來,吹起她的頭髮,遮住了她的眼睛。她忽然想起那天在酒樓裡,她跪在地上哭訴,陽光從窗子裡照進來,照在她臉上。魯智深拍著桌子說:“什麼鎮關西?一個賣肉的屠戶,也敢自稱鎮關西?”那時候她的心是熱的。她以為有一個人會帶她離開這裡。她沒有等到那個人。他來了,打了三拳,然後就走了。他帶走的不是她,是她爹的謝禮。他留下的是一條人命,和一封懸賞捉拿他的海捕文書。

金翠蓮後來怎麼樣了?原著沒有寫。施耐庵沒有寫她後來是死是活,沒有寫她有沒有孩子,沒有寫她有沒有再逃走。她消失在《水滸傳》的第三回。從那以後,再也沒有出現過。史書上、小說裡、戲曲中,所有“英雄救美”的故事都有一個共同的結尾:美人被救了,英雄走了。沒有人問過美人後來過得怎麼樣。沒有人關心她是不是真的幸福。她只是一個故事裡的道具,用來襯托英雄的拳頭有多硬、心有多熱。她不需要有以後。她的以後,不重要。她在原著裡的最後一句話,是“恩人,保重”。這西個字,是她這一生唯一一句自己說的話。西個字之後,她就不見了。

下一回說劉高妻——宋江救了她,她反咬一口。亂世裡選一條活路,錯了嗎?明天見。

【判官札記】

魯智深走了。金翠蓮嫁給了張員外,做了他的外宅。她從一個屋簷,到了另一個屋簷。她的命,從來沒有真正變過。魯智深打死了一個壞人,她以為自己等到了救她的人,可那個人走了。他救的是“義氣”,不是她。英雄救美之後,美人還留在原地。她的故事在第三回就結束了。後來的事,沒有人知道。可她的結局,藏在每一個“被救”之後的女人身上——她們活了下來,可沒有人問過她們活得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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