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青略整衣袖,衣袖上的補丁無法掩藏,想必原身也不過是窮苦之人。
可他不能露怯,當即雙手抱拳,自額前緩緩推下,停在胸口。左手按右手,掌心貼掌背,將不疾不徐,揖讓之間自有一種從容。
這種禮儀名肅揖,源自先秦,後代代沿用。
明代極重禮教,世家。書香門第必教子弟肅揖。普通百姓沒有系統訓練,最多揖手或打個抱拳,動作潦草隨意。
世家子弟的氣度,不在一身衣裳,一舉一動之間便能顯露無疑。
只是一禮,已讓周幾亂了方寸。他不過是魏忠賢爪牙而已,仗著魏黨勢大作威作福。這等世家禮儀自小薰陶,哪怕讓他效仿,也未必能如此周全。
孫青抬眼,直視周幾。
「太祖閒居在家,耕讀自給。」孫青聲不高,卻沉甸甸的:「清貧是清貧了些,卻還輪不到外人操心。」
話說的不卑不亢,就連看向對方的眼神,也是從容不迫,甚至帶著一絲輕蔑譏諷。
周幾笑容未變,心中已怯了幾分。世家子弟縱然落魄,帶來的壓迫感,也遠不是他能淡然處之的。緩緩點了點頭,目光裡的審視收斂幾分。
他拱手,聲音低沉下去:「公子恕罪,在下失言了。」
繼續停留,恐生事端。孫青不再看他,轉身要走。
就此將人放走,周幾可不肯。既然是高陽孫氏的細作,他心裡自有盤算。
「公子留步,」周幾聲音從身後傳來,「天色已晚,公子若不嫌棄,往敝府暫住幾日,也好置辦一身行頭,休養休養。」
言語之間雖是挽留,姿態卻高人一等。周幾腳步未曾挪動,兩名錦衣衛已不動聲色堵住去路。
看來這驛站,是非去不可了。
孫青不做徒勞反抗,任由對方帶去驛站。
驛站。
周幾候在門口。
腳步聲由遠而近,來人一身青黑,腰懸繡春刀,步伐沉穩。
周幾見狀,立刻上前,面臉堆笑拱手相迎:「總旗大人。」
錦衣衛總旗,從七品。周幾正七品,單論朝廷定品,知縣職級更高半階。知縣是一方父母官,轄全縣民政。賦稅。刑獄。治安,名義上統管境內所有人,總旗見知縣需行屬官禮。
然明代文尊武卑是常態,但錦衣衛直屬皇帝。廠衛系統屬於特例,地方文官往往不敢得罪。更何況此刻魏忠賢權勢仍舊在手,局勢完全反轉。
總旗手握緝拿。密報。監斬之權,可隨時羅織罪名彈劾地方官。知縣雖品級更高,卻畏廠衛如虎,遇事只能退讓。配合。
不過是一個小小縣衙,不僅出現錦衣衛,甚至還有錦衣衛總旗在,也就說交河縣至少有五十名錦衣衛。
如此看來,這個地方,怕早就淪為魏忠賢的地盤。
高陽孫氏子弟,在他的地盤上,眾人不被殺,日子怕也不好過了。
孫青仿若未見,依舊闊步向前,邁入驛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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