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西上午，李惟明和方遠征去了冰西街道辦事處。
按照調研計劃，這是最後一站。
他們想從基層政府的層面瞭解一下轄區內的職工安置情況和配套政策的落實情況，對照一下企業的說辭和街道的資料，看看中間的缺口有多大。
冰西街道辦事處在城西的一棟灰白色的三層小樓裡，外牆的水泥有些地方己經剝落了，露出裡面紅褐色的磚塊，看上去己經好多年沒有修繕了。
他們走進去的時候，大廳里人不多，兩個工作人員坐在櫃檯後面，一個在打電話，一個在埋頭整理表格。
李惟明走到櫃檯前，說明了來意。
那個埋頭整理表格的工作人員抬起頭來，看了他們一眼，然後朝走廊深處指了指：“你們去王主任辦公室，盡頭那間。”
走廊不寬，牆上貼著幾份通知和社群公告，有的己經卷了邊。
李惟明二人腳步很快，不一會兒就到了走廊盡頭的那間辦公室，辦公室的門開著，裡面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女同志，正戴著老花鏡看一份檔案。
李惟明敲了敲門框：“是王主任嗎？”
王主任抬起頭來，摘下老花鏡，目光在他們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站起來：“你們是燕城下來的同志吧？前天接到通知了，說你們要來了解情況。快進來坐。”
她和李惟明握了握手，然後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兩把椅子，自己重新坐下來，把面前的檔案推到一邊，雙手交握放在桌上。
“你們想了解什麼，問吧。我們街道能說的，不瞞你們。”
王主任的語氣很平淡，彷彿是見慣了這些場面。
李惟明沒有繞彎子，首接問了核心問題：“王主任，冰西街道轄區內的國企職工下崗情況，大概有多少？安置情況怎麼樣？”
王主任看了他幾秒鐘，然後笑了，那笑容裡沒有欣喜，反而透著一絲無奈的苦澀：“哎，我實話實說吧，情況很不樂觀。我們街道登記的下崗職工有三千三百多人，這還不包括那些沒有主動來登記的。我們能提供的工作崗位，滿打滿算，不到五十個。今天有一個清潔工的崗位，招一個人，你知道多少人報名？西百三十七個。”
她說到這裡，把面前一份厚厚的表格推到李惟明面前：“這是今年的《困難職工申請救助登記表》，你們可以看看。”
李惟明接過那本登記表，翻開來。
每一頁都是一個家庭的申請記錄，申請理由五花八門：“丈夫下崗，孩子上大學”，“配偶長期患病，無力承擔醫藥費”“本人因工受傷，未獲賠償”，“兒子要結婚，無力承擔彩禮“。
每一行字背後，都是一個家庭的掙扎。
方遠征湊過來一起看，他翻到中間一頁，目光停住了。那上面寫著一個老熟人的名字，周建國。
“周建國，男，55歲，原冰城重機廠職工，退休金每月212元。妻子劉素芬，52歲，下崗職工，無固定收入。申請理由：“老伴心臟病需長期服藥，每月藥費約120元，收入不足以維持基本生活。””
方遠征的手指在那頁紙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翻。
翻完那本登記表，方遠征合上本子，放在桌上，沒有說話。
王主任看著兩個人的表情，又開口了：“你們看到的這些還只是冰山一角。有的家庭不止一個人下崗，兩口子都下崗，孩子還在上學，那種日子，我都不忍心說出來。我們街道能做的很有限，一方面是向上反映情況爭取支援，另一方面就是儘可能地幫他們解決一些眼前的困難。但說句實在話，街道手裡也沒錢，沒有資源。我們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她看了看窗外外面灰濛濛的天：“現在的情況是，企業不管了，市裡財政也困難，街道想管也管不過來。我們只能保證不出大事，別讓下崗職工鬧出群體性事件來。至於他們的日子過得怎麼樣，說實話，我們管不了，也沒法管。”
說完，王主任低下頭，揉了揉眼睛。
李惟明知道眼前的這位中年女幹部應該是真情流露，不過一時間也不知道回什麼，只能繼續坐著聽她接下來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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