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早晨,李惟明起的很早,今天不是返程的日子,還可以在冰城待一天,但是他卻無心出去。
這一天,李惟明幾乎都待在房間裡。
他在做一個最終的決定,究竟要不要像之前反覆盤算的那樣,寫下兩份報告。
他太清楚了,像他這樣無根無基、無權無勢的人,在單位裡最好的活法,便是少開口,少探頭,少惹事。
可這幾日的所見所聞,像鈍刀割肉,一寸一寸地割著他的沉默。
他想起上輩子的自己,縱然碌碌無為,卻好歹衣食無憂,比起那些他親眼目睹的困頓與不堪要好上不少。
他在房間裡翻來覆去,又想起遠在燕城的安安、子衿、念念,他既然能讓這些人掙脫命定的軌道,過上安穩的日子,那為什麼不能伸手去拉更多的人?是因為怯懦嗎?
心底忽然浮起一個聲音,冷而沉,卻燙得灼人:“你前世連死都經歷過一回,還有什麼好怕的?”
繼而,顧文禮常掛在嘴邊的橫渠西句,在他耳邊如鐘磬迴響:“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那一刻,長久盤踞在他心中的那絲猶疑終於崩裂。
李惟明緩緩吐出一口氣,目光堅定起來。
第二天早上,他把行李收拾好,確認沒有遺漏,然後背上包,關上門,走到走廊盡頭敲了敲方遠征的房門。
方遠征也收拾好了,站在門口的時候,整個人看起來比來的時候瘦了一圈,胡茬也沒有刮。
兩個人沉默地退了房,走出招待所,在附近的小店吃了最後一頓早飯,然後叫了一輛計程車去火車站。
火車是上午十點多的,他們到站的時候還有將近一個小時。
上了火車,把行李放好,軟臥車廂裡就他們兩個人,李惟明在桌旁坐了下來,方遠征也在對面坐下。
列車緩緩啟動的時候,冰城的站臺慢慢往後退去,遠處的城市輪廓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了一條灰濛濛的線,消失在視野裡。
方遠征靠在鋪位上,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田野和村莊,一路沉默不語。
李惟明也沒有說話,他從包裡拿出筆記本和鋼筆,翻開空白頁,開始構思那份真正的報告應該怎麼寫。
列車上很安靜,只有車輪碾過鐵軌接縫時發出的哐當聲。
他提起筆,在第一行寫下了一行字,力道不重,但一筆一劃都很堅定。
第一段他寫了一些背景,簡要介紹了調研的緣由和目的,然後是客觀情況描述,列舉了在重機廠、紡織廠、電器元件廠、冰西街道辦事處和勞動局看到和聽到的事實。
他沒有用那些“形勢嚴峻”,“困難突出”之類的套話,只是如實記錄,每一個數字都有出處,每一段描述都有具體的事例支撐。
寫到一半的時候,他抬起頭來,看了一眼對面的方遠征。
方遠征正側著頭看著窗外,從他這個角度只能看到對方的側影。
“方遠征。”李惟明開口喊了他一聲。
方遠征轉過頭來看向他,目光裡帶著一種疲憊的神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