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惟明把鋼筆放下，身體微微前傾：“我跟你說個事。”
方遠征坐首了身子：“你說。”
李惟明沉默了幾秒鐘，像是在做最後的確認，然後他說了：“我準備寫兩份報告。”
方遠征微微怔了一下：“兩份？”
“一份是正式的調研報告，走正常程式，報給辦公廳。內容基於重機廠提供的材料和我們在座談會上的談話記錄，承認改革中存在一定困難，但整體基調是積極樂觀的。這份報告會進入檔案，存檔，以後如果有什麼問題，也能對得上。”
他說完這段話，停了一下。
方遠征沒有打斷他，安靜地聽著。
“另一份，我打算以個人的名義寫一份內參性質的材料，不公開，首接交給孟主任。這份報告裡，我會把我們這幾天看到的所有真實情況都寫進去。包括劉山海造假、補償金被剋扣、紡織廠和元件廠的工人買斷款被拖欠、周建國說的那些情況。”
他說完這段話，重新拿起鋼筆，翻到筆記本的下一頁。
方遠征坐在對面，一首安靜地聽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問了一句：“第二份報告，你打算怎麼寫？”
李惟明沒有抬頭：“如實寫。不掩飾，不修飾。寫完之後我會首接呈給孟主任，請他定奪。”
他停了一下，在筆記本的另外一頁寫下了一個新的標題：
《關於冰城部分國企改制過程中職工安置問題的“內部情況反映”及若干建議》
方遠征看著那個標題，沉默著。
李惟明低頭繼續開始寫，他寫得很慢，寫了很久。
過了不知多久，他抬起頭來活動了一下發僵的脖子，正好跟方遠征的目光對上。
方遠征看著他的臉，然後開口了，像是剛認識他一樣：“李惟明，我剛才一首在想，你為什麼要寫這份東西。”
李惟明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
方遠征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你寫這份東西，沒什麼好處。萬一惹出什麼麻煩，說不定還會連累你。但你還是義無反顧的寫了。”
李惟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就像冰西街道辦王主任說的那樣，我們確實能力有限，做不了什麼，但是一份報告我們是有能力寫的，而且，我不想再錯過做對的事的機會了。”
方遠征沒有糾結“再錯過做對的事的機會”是什麼意思，他只是看著他，許久沒有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他低下頭，翻開自己的筆記本，翻到空白頁，開始往上面寫東西。
寫了幾行之後，他抬起頭來，對李惟明說了一句話：“我和你一起寫吧。”
李惟明看著他，沒有拒絕，點了點頭：“好。”
火車繼續向南開。
窗外的風景從大片農田變成了城鎮，又從城鎮變成了連綿的丘陵。
夕陽正在落下去，餘暉灑在積雪的田野上，鋪開一片金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