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馬上接話,而是把手裡那把肉串在鐵網上敲了敲,抖掉多餘的炭灰,然後才開口:“冰城啊.....老家。出來好幾年了。”
“您是做哪行的?”
壯漢把肉串翻了個面,語氣平靜,甚至還笑了笑:“我以前是鉗工,幹了快二十年。九西年下崗的。”
李惟明心裡動了一下。
“下崗那會兒,廠裡給了一千三百塊錢買斷工齡。”
壯漢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沒什麼起伏:“一千三百塊,二十年工齡。你說這叫什麼事?”
李惟明沒有接話,安靜地聽著。
壯漢把烤好的肉串放在鐵盤上,用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把汗:“那時候閨女剛上高中,學費都交不起。沒辦法,我一個鉗工,只會看圖紙、摸鐵疙瘩,還能幹啥?後來一個遠房親戚說他在寧城這邊開飯店,缺人手,讓我來看看。我琢磨著,老家待著也沒出路,就揹著鋪蓋捲來了。”
他用鐵鉗夾著饅頭片翻了個面,繼續說:“來了以後發現,這兒跟老家完全不一樣。在老家你想幹點啥,難得很。這邊呢?街道的人主動上門來問我需不需要幫助,說個體戶有扶持政策,稅收還有減免。你說這差距,怎麼這麼大?”
“那您現在這個攤子.....”李惟明指了指烤爐。
“這個啊,是我自己盤下來的。”
壯漢把烤好的饅頭片放在鐵盤邊上,用鐵鉗敲了敲爐子,“我在親戚店裡學了不少手藝。後來覺得給人打工不如自己幹,就借了點錢,在夜市這邊租了個攤位。幹了兩年多,現在雖然累點,但比以前強多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李惟明能感覺到一種叫“希望”的東西。
“那您覺得,兩邊最大的差別在哪兒?”
壯漢想了想,把手裡那幾串肉又翻了個面,火光映著他的臉,明暗交替。
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是規矩不一樣。”
他轉過身來看著李惟明,語氣認真了幾分:“在老家,規矩是你要辦事,得求我。這邊不一樣,這邊的規矩是“你是來搞活經濟的,我得服務你”。你別看這話聽著虛,真正做起來,差別太大了。”
他指了指周圍那些亮著燈火的攤位:“你看這些人,天南地北的都有,我說句難聽的,就我們老家那邊玩的那種老一套,多半是不行的。改革喊了這麼多年,到了下面,換湯不換藥。像我們這種沒背景的人,在那邊沒有出路。”
李惟明心裡很不是滋味,他想起了那個精心佈置的車間和那些提前排練好的談話,也想起劉山海那種表演式的彙報。
他把那五串羊肉和一串烤饅頭片接過來,又從口袋裡掏出錢遞過去。
“老闆,祝您生意興隆。”
李惟明一邊走一邊吃,在夜市的燈火中穿行,看著那些忙碌的攤主和滿足的食客,感受著這座城市的脈搏。
晚上的寧城比白天更熱鬧。
白天是工作和通勤的節奏,晚上是放鬆和消費的節奏。
兩撥人,兩種狀態,在同一個城市裡交替進行著,如同一種兩拍迴圈的呼吸。
街上的人比下午更多了,有穿著校服的學生,有挽著手的年輕情侶,有一家三口,有三五成群的工友。
每個人的表情都是鬆弛的、鮮活的,沒有那種被什麼東西壓著的沉重感。
李惟明又買了份別的小吃,在攤前等待的時候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過往的人流,心裡把今天下午和晚上看到的那些畫面串成了一幅完整的圖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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