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月色很好，雪光映得天空發白。她不知道沈梔在暗處做了什麼，不知道傅母什麼時候會出現，不知道那個叫“溫誠”的名字會在什麼時候被翻出來。但此刻，她不想去想那些。她只想記住這一刻——她寫了一篇稿子，他說“首接發”。這就是此刻的全部意義。
第二天，溫稚把樣稿發給了周編輯。對方回覆得很快：“寫得很好。專欄通過了，下週三開始見報。每週一篇，八百到一千字。筆名用‘溫稚’還是‘稚初’？”
溫稚想了想，回覆：“溫稚。”
她不是不想用“稚初”——那個名字陪了她三年，是她藏在屏幕後面的殼。但這一次，她想用自己的真名。不是“稚初”，不是“長得像沈梔的人”，不是“傅司珩的女朋友”，是溫稚。那個在咖啡廳打工、寫了很多字、終於被人看到的溫稚。
下週三，《京市晚報》副刊上出現了“溫稚”的名字。豆腐塊大小的一篇散文，標題叫《謝謝那束光》。寫的是一個人在被否定太多次之後，開始不相信自己值得任何好事。後來有一束光照進來，不是那種刺眼的、讓人睜不開眼的光，是很溫和的、像冬天午後陽光一樣的光。那束光沒有說“你值得”，只是每天出現在她面前，日復一日，用行動證明——你在，我就在。
文章的最後一句是：“我曾經以為光是用來照亮遠方的。後來才知道，光也會落在一個人身上。”
溫稚拿到報紙的時候，是在咖啡廳的休息時間。陳姐幫她買了一份，用塑膠袋裝著，怕被雪打溼。溫稚把報紙展開，看著自己的名字印在上面——“溫稚”。鉛字，宋體，不大，但很清晰。她看了很久，久到陳姐在裡間喊她幫忙搬牛奶。
她把報紙摺好，放進書包裡。那張報紙，她後來收在抽屜裡，和傅司珩在校刊邊角寫的鉛筆字放在一起。
下午，傅司珩來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點了一杯美式，然後從包裡拿出一份報紙——《京市晚報》。他翻到副刊那一版，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從口袋裡拿出一支鉛筆，在報紙的邊角寫了幾個字。
溫稚沒有看到。她正在吧檯後面做咖啡，不知道他在寫什麼。
傅司珩看完之後，把報紙摺好，放進包裡。他走到吧檯前，說了一句讓溫稚摸不著頭腦的話：“第二段第三行，那個‘的’字可以刪掉。”
溫稚愣了一下：“什麼？”
“你的專欄。第二段第三行，‘溫暖的陽光’的‘的’字可以刪掉。刪掉之後更順。”
溫稚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看了。不僅看了，還看得很認真。認真到每一個字、每一個標點都沒有放過。
“你是我的編輯嗎？”溫稚笑著問。
“不是。”傅司珩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但你寫的每一個字，我都會看。”
溫稚低下頭，耳朵紅了。她己經習慣了他說這種話，但習慣不代表心跳不會加速。
專欄每週三更新。溫稚很快就找到了節奏——週日想選題，週一寫初稿，週二修改，週三見報。傅司珩每週三都會買一份《京市晚報》，在咖啡廳裡看完，然後在邊角用鉛筆寫一個字，有時是“好”，有時是“真”，有時只是一個小小的對勾。他把這些報紙收在自己書房的抽屜裡，溫稚不知道。她只知道他每次都看了，但不知道他把每一份都存了下來。
一個月後，溫稚收到了第一筆稿費。不多，八百塊。但這是她第一次靠“寫作”掙到的錢——不是咖啡廳的時薪，不是助學貸款，是她寫的字換來的錢。
她把稿費取出來的時候，在ATM機前站了很久。八百塊，六張紅色的、兩張綠色的。她想起外婆說過的話：“小稚，你以後要靠寫字吃飯的，你寫的字好看。”外婆說的是“字”好看，不是“文章”好看。但溫稚覺得，外婆應該是這個意思。
她給外婆的遺像上了一炷香，小聲說：“外婆，我靠寫字掙錢了。不多，但以後會越來越多的。”
這天下午，溫稚在咖啡廳打工的時候，看到了沈梔。
沈梔一個人走進來，穿著一件駝色大衣，圍著深灰色圍巾——和傅司珩那條圍巾是同色系。她走到吧檯前，點了一杯伯爵紅茶。溫稚給她做了，端過去的時候，兩人的目光對上了。
這是抄襲風波之後，兩個人第一次面對面。
溫稚以為沈梔會說些什麼——也許陰陽怪氣地恭喜她專欄開張，也許假裝不經意地提起傅母，也許像之前那樣笑著遞給她一張照片。但沈梔什麼都沒說。她接過紅茶，說了一聲“謝謝”，然後端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不是傅司珩常坐的那個位置。是旁邊那個，角度剛好可以看到吧檯。
溫稚回到吧檯後面，繼續擦杯子。她能感覺到沈梔的目光，像一根細細的針，不扎人，但一首在。她沒有抬頭，也沒有躲。她知道沈梔在看她，但她不想讓沈梔覺得她在意。
沈梔坐了一個小時，喝完那杯紅茶，站起來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說了一句：“專欄寫得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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