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陽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照在吧檯上。溫稚看著那道光，心裡想的是——不管傅母說什麼，她都要去。不是為了證明自己配得上，是為了證明自己不是別人口中的樣子。而她會說的第一句話是：“阿姨，我叫溫稚。我不是我父親。”
這句話她對自己說了很多遍。但說給自己聽，和說給別人聽，是兩回事。她不知道到時候自己能不能說出口。
週五晚上，溫稚一個人在宿舍整理舊物。林晚晚回家了，蘇梔和趙茜都在圖書館。整間寢室只有她一個人和那盞昏黃的檯燈。她翻到行李箱最底層，從夾層裡掏出一箇舊鐵盒——紅鏽色的，蓋子上有一朵己經褪色的玫瑰圖案。那是外婆留下的，外婆說是裝針線用的，後來給了溫稚裝“重要的東西”。
溫稚開啟鐵盒，裡面有一張黑白照片，邊角己經發黃了，摺痕處裂開了一條細縫。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男人，穿著白襯衫，站在一棵老槐樹下，笑得眼睛彎彎的，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他懷裡抱著一個兩三歲的小女孩，女孩扎著兩個小揪揪，手裡舉著一顆糖，笑得沒心沒肺。
那是溫誠。她的父親。
溫稚看著那張照片，手指在邊緣輕輕摩挲。她己經記不太清父親的聲音了，只記得他叫她“小稚”的時候，尾音會微微上揚，像在問一個問題——“小稚，今天開心嗎？”她每次都會說“開心”，因為看到他就開心。後來她不開心了。那個會問她“今天開心嗎”的人再也沒回來過。
溫稚把照片翻過來，背面有一行鋼筆字，是外婆寫的：“小稚三歲，和爸爸在老宅門口。”字跡有些模糊了，但還能辨認。
她把照片放回鐵盒裡，從底部抽出一張發黃的剪報。那是她十六歲那年，在圖書館的舊報紙堆裡翻到的東西。標題是《傅氏集團前合作伙伴溫誠涉嫌經濟犯罪被捕》。正文很短，說溫誠是傅氏集團多年的合作伙伴，涉嫌挪用鉅額資金，己被警方控制。後面還有一則更短的後續：溫誠在獄中病逝，案件未再追訴。
溫稚當時看到這篇報道的時候，在學校圖書館的角落裡哭了一整個下午。不是因為那篇報道說了什麼，是因為那篇報道里那個名字——溫誠。她的父親。她不知道他做了什麼，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有罪。她只知道，那篇報道里的“溫誠”，不是她記憶裡的那個人。她記憶裡的溫誠會把她舉過頭頂轉圈，會在她哭的時候蹲下來平視她的眼睛說“小稚不哭”，會在出門的時候回頭對她笑。
她想不通。一個人怎麼能同時是那個樣子，和這個樣子。
溫稚把剪報摺好，放回鐵盒裡。鐵盒的蓋子合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像關上了一扇門。她坐在床邊，手裡握著那張照片，很久沒有動。
手機震了一下。傅司珩發來訊息：“在做什麼？”
溫稚回了一句：“在看我爸的照片。”
對面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傅司珩發來一行字：“我可以看看嗎？”
溫稚猶豫了一下，拍了一張照片發過去——是那張黑白照，父親抱著三歲的她。她不知道傅司珩看到這張照片會是什麼反應。覺得她爸看起來不像壞人？覺得那個小女孩是她？還是想起沈梔說的那些話——他是害得傅氏損失慘重的人。
過了兩分鐘，傅司珩回了一句：“你小時候笑得很開心。”
溫稚看著這句話，眼眶熱了一下。他沒有說“你爸看起來不像壞人”，沒有說“這件事很複雜”，他只說了“你小時候笑得很開心”。他在看她——看那個三歲的、扎著兩個小揪揪的、笑得沒心沒肺的小女孩。
“那時候是挺開心的。”溫稚回。
“後來呢？”
溫稚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後來呢。後來父親被抓了，母親改嫁了，她被扔給外婆，外婆走了，她一個人。她不想把這些事打出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在重新經歷一遍。
“後來不太開心。”她回。
傅司珩沒有追問。他只是發了一句：“明天我去找你。”
溫稚看著這行字，把手機放在枕頭邊。她不知道明天傅司珩來是為了看照片，還是為了問更多。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是他問，她可以說。
週六下午，傅司珩來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短外套，沒有像平時那樣穿大衣。溫稚注意到他換了衣服的風格——不是刻意，是那種“我今天不是來喝咖啡的”的隨意。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檔案袋，牛皮紙的，封口處沒有貼標籤。
“你今天沒有課？”溫稚問。
“沒有。”傅司珩在吧檯前坐下，“你今天也沒有。”
“所以你是專門來找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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