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什麼樣的人？”傅司珩問。
溫稚的手指在吧檯上輕輕敲了一下。她很少對人說父親的事——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從哪說起。
“我記不太清了。”她開口，聲音很輕，“我只記得他很高，每次抱我的時候都要彎腰。他喜歡穿白襯衫，領口永遠扣得整整齊齊。他出門之前會蹲下來跟我說‘小稚，爸爸一會兒就回來’，然後他會笑一下。那個笑……和照片裡一樣。”
傅司珩聽著，沒有說話。
“後來有一天他出門，沒有回來。”溫稚低下頭，“我沒有看到他最後一面。外婆說他在裡面待了兩年，生病了，沒有治好。”
她說到這裡的時候，聲音有些啞。她沒有哭，但眼睛紅了。
“外婆說他是被冤枉的。”溫稚說，“外婆從來不說假話。她說我爸是被冤枉的，我就信了。後來我在圖書館的舊報紙上看到那篇報道，上面寫他‘涉嫌經濟犯罪’，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但我知道那不是一個好人該做的事。我一邊信外婆，一邊又覺得……萬一外婆錯了呢？”
傅司珩沉默了很久。溫稚看著他的側臉，他在想什麼，她不知道。她以為他會說“那些事都過去了”，會說“你不要想太多”，會說“你爸的事跟你沒關係”。但他沒有說這些。
他抬起頭，看著她，說了一句讓她意外的話：“你外婆沒說錯。”
溫稚愣了一下：“什麼？”
“我查過了。”傅司珩把那個牛皮紙檔案袋放在吧檯上，“你父親的案子，有很多問題。”
溫稚盯著那個檔案袋，心跳加速。“你查過了？”
“上次你說你父親是被冤枉的，我就讓顧明去調了檔案。”傅司珩的聲音很平，“當年的證據鏈不完整，證人的證詞前後矛盾。你父親被捕的時候，沒有經過完整的司法程式。他在裡面的那兩年，沒有律師見過他。”
溫稚的手在發抖。她看著那個檔案袋，沒有開啟。她不知道該不該開啟，不知道開啟之後會看到什麼——那些關於她父親的、她不知道的事。也許那些事會推翻她所有的記憶，也許那些事會證明外婆是對的。
“你為什麼幫我查這些？”溫稚的聲音有些啞。
傅司珩看著她，目光很深。“因為你需要知道。”
“知道什麼？”
“知道他不是他們說的那樣。”傅司珩說，“我還沒有查完。但現在可以確定的是——當年的案子，程式有問題。你父親可能真的是被冤枉的。”
溫稚的眼淚掉了下來。不是因為她終於有了一個“父親可能是被冤枉的”的證據，是因為傅司珩說“你父親可能真的是被冤枉的”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他沒有說“你信我”，沒有說“我幫你查清楚”，他只是說“你需要知道”。
“你為什麼幫我？”溫稚又問了一遍。
傅司珩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話，讓溫稚的眼淚流得更兇了：“因為你想知道，但你自己查不到。我來查，你來看。查到了，你可以哭。查不到，我繼續查。”
溫稚低下頭，把臉埋進手心裡。她哭了很久，久到陳姐從裡間走出來又縮了回去，久到窗外的雲從東邊移到了西邊。傅司珩坐在她對面，沒有動，沒有說話，只是在那裡。像他說過的——站在她旁邊。
晚上，溫稚回到宿舍，開啟那個牛皮紙檔案袋。裡面有一疊影印件，是當年案件的卷宗摘錄、證人證詞的影印件、時間線梳理。她一封一封地看，看到最後眼睛發酸。她看到了那些“疑點”——證人A的證詞和證人B對不上，關鍵證據沒有物證只有口供，時間線上有一個月的空白，沒有任何記錄。她不是法律專業的人，看不出這些東西的深淺。但她能感覺到，那個“溫誠”被描述的樣子，和她記憶裡的那個人不是同一個。
她把檔案放回袋子裡，拿出手機，給傅司珩發了一條訊息：“我看了。”
傅司珩的回覆很快：“有什麼想問的？”
“你覺得他可能被冤枉，是真的嗎？還是你只是想讓我好受一點？”
對面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傅司珩發來一句：“我不是那種人。我不會為了讓你好受一點，說沒有把握的話。”
溫稚看著這條訊息，把手機扣在胸口。她知道他不是那種人。他不會說“你爸可能是被冤枉的”來安慰她——如果不是他真的信，他一個字都不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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