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確定要給我?”
沈梔沉默了幾秒。她低頭看著面前那杯水,水面很平,倒映著天花板的燈光。“我不確定。”她說,“但我知道,這是對的。”
傅司珩把隨身碟放進口袋裡。他沒有說謝謝,只是看著她。“如果你不想用你自己的名字,可以匿名寄到檢察院。”
沈梔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動了一下。“我會寄的。匿名。”她抬起頭看著傅司珩,“你不用告訴我你有沒有用,我也不想知道。我做了我該做的事,剩下的不是我的事了。”
傅司珩點了點頭,站起來,準備走。他走到門口的時候,沈梔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溫稚那邊,你替我說一句——”
傅司珩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沈梔坐在那裡,麵館的光線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她肩膀上。她的臉有一半在陰影裡,有一半在光裡。“我不是幫她。我是幫我自己。”她說,“我不想以後每次想起這件事,都覺得我做錯了。”
傅司珩看著她,沉默了幾秒。“我會告訴她。”
他推門出去了。門上的鈴鐺又響了一聲。
沈梔坐在空蕩蕩的桌子前面,面前那杯水一口沒喝。她看著門口那扇己經關上的門,然後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剛才推隨身碟的那隻手,手指還在微微發顫。她把那隻手收回來,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用力壓了一下。她在心裡對自己說了一句:“你做了。”
下午三點半,傅司珩到了咖啡廳。溫稚正在吧檯後面做一杯拿鐵,看到他推門進來的時候,目光落在他手上的那個小東西上——一個銀灰色的隨身碟,握在掌心裡,很小,但溫稚一眼就注意到了。
傅司珩走到吧檯前,把隨身碟放在臺面上。他沒有解釋,只是說了一句:“沈梔給我的。”
溫稚放下手裡的拉花杯。“她說什麼?”
“她說這是她爸公司內部伺服器裡的郵件草稿。內容是當年做假賬的安排——時間線、人名、賬號都有。”傅司珩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轉述一份己經被確認過的資訊,“她看過了,確認過了,然後帶出來了。”
溫稚看著那個隨身碟,沒有伸手去拿。“她是怎麼說的?”
“她說,‘我不確定。但我知道這是對的。’”傅司珩頓了頓,“她還說,她會把原件匿名寄到檢察院。”
溫稚站在吧檯後面,看著那個隨身碟。銀灰色的金屬外殼在咖啡廳的暖光燈下泛著微微的光。她想起第一次見到沈梔時她的樣子——白裙子、溫柔的笑、遊刃有餘的從容。那時候的沈梔會說很多話,每句話都像是在鋪一條路通往某個她想要的結果。但今天的沈梔,說“我不確定”、說“但我知道這是對的”、說“我不是幫她,我是幫我自己”。那些話沒有指向任何利益,只是指向一個選擇。
溫稚伸出手,把隨身碟拿起來,放在掌心裡。很輕,幾乎沒有重量。但它的內容很重。“她變了。”溫稚說。
傅司珩看著溫稚把隨身碟收進圍裙口袋。“她以前做那些事——發帖、舉報、約你——是為了得到什麼。”
“現在呢?”
“現在她做這件事,是為了不再虧欠什麼。”傅司珩說。
溫稚點了點頭,沒有再說別的。她走回吧檯後面,把那杯做到一半的拿鐵做完,拉了一個心形圖案,然後端到靠窗的桌子前。她把杯子放下,站在窗邊,看著窗外的銀杏樹。葉子比上週又密了一些,在午後陽光下泛著一層油亮的光。她在想沈梔坐在那家麵館裡把隨身碟推出去的時候,是什麼感覺。她想,也許一個人做一件對的事,不一定會覺得輕鬆,但會覺得踏實——像把一塊一首壓在胸口的東西拿下來,放到一個該放的地方。
傍晚,顧明那邊發來訊息確認隨身碟內容己匯出。他在電話裡說,郵件內容非常完整,時間線、操作方式、經手人、賬戶資訊都有,幾乎是一份操作指南。
溫稚坐在宿舍的書桌前,聽著顧明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這份材料加上之前那些證據,案件事實基本己經沒有爭議空間了。剩下的就是程式。”溫稚握著手機,沒有說太多的話。“辛苦了,顧律師。”她掛了電話之後,坐在書桌前,看著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色。她在心裡把那些名字過了一遍——陳伯、傅母、傅父、傅司珩、顧明、沈梔。每一個人的名字都在那個證據鏈上留下了一道痕跡。像一條線穿過很多人的手,最終被她握在手裡。
晚上,溫稚收到一條訊息,是沈梔發來的。“隨身碟的事,不用謝我。我不是幫你。我是幫我自己。”
溫稚看著這行字,和傅司珩轉述的那句話一模一樣。她想了想,回了一句:“知道。”
對面沒有再回。溫稚把手機放在桌上,拉開抽屜,拿出父親那封信,看了一遍。她看到最後一行字的時候,忽然輕聲說了一句:“爸,幫你的那個人,以前是我們都不相信的人。她今天做了選擇。”她沒有把這句話發出去,只是留在了心裡。
窗外,銀杏樹在夜風裡輕輕搖動。路燈的光落在地面上,把樹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個正在伸向遠處的手勢。而沈梔坐在自己的出租屋裡,窗戶半開著,晚風從外面滲進來,吹動了窗簾的一角。她在手機螢幕上看到溫稚回的那兩個字——“知道。”她看了一會兒,沒有回。她把手機放在桌上,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很亮,那是一種很乾淨的光,不會被任何東西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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