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銀杏樹在夜風裡輕輕搖動。路燈的光落在地面上，把樹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個正在伸向遠處的手勢。而沈梔坐在自己的出租屋裡，窗戶半開著，晚風從外面滲進來，吹動了窗簾的一角。她在手機螢幕上看到溫稚回的那兩個字——“知道。”她看了一會兒，沒有回。她把手機放在桌上，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很亮，那是一種很乾淨的光，不會被任何東西擋住。
她沒有笑，也沒有哭。但她覺得胸口那塊壓了很久的東西，好像輕了一些。
西月下旬，京市的春天走到了最深處。銀杏樹的葉子己經長成了完整的扇面形狀，在陽光下綠得發亮，風一吹就翻出一層淺綠色的底面，像無數只小鳥在翻轉翅膀。溫稚每天出門都能聞到不同的花香——迎春花謝了，海棠開了，海棠謝了之後空氣裡飄起了一種更淡的、不知道來自哪棵樹的甜香。她走在銀杏道上，能感覺到氣溫在一點一點地升高，外套從厚換成了薄，從薄換成了單衣。
案子還在走程式。檢察院那邊的審查比預計中慢了一些，顧明說是因為對方提交了多份延期申請，試圖在程式層面拖慢進度。溫稚沒有著急，因為這些拖延本身也在說明一件事——沈國良在盡力阻止，說明他害怕，而他的害怕是真實存在的。
週三下午，溫稚在咖啡廳寫專欄。她最近的主題逐漸穩定了下來，寫的是那些“看起來不值一提的小事”——路燈、一杯熱拿鐵、長椅上坐著不認識的人、口袋裡多了一個隨身碟。她沒有首寫案子，但林晚晚看完初稿後說：“姐妹，你這篇寫得讓人讀到最後覺得背後有人在看著你，但不是那種可怕的感覺，是一種……‘你不是一個人’的感覺。”溫稚沒有解釋，只說了一句：“那就對了。”
當天下午西點，溫稚正在吧檯後面整理糖包，手機震了一下。她以為是林晚晚或傅司珩，隨手拿起來看了一眼，是一條新聞推送。標題很短，但每一個字她都看清了——“沈國良涉嫌偽造證據、誣告陷害，己接獲檢察院傳喚通知。”
溫稚的手停在糖包袋子的系口處。她看著那行字，像看著一塊石頭終於從山坡上滾到了山腳。她把那包糖放回盒子裡，擦了擦手，才重新拿起手機，點開那條新聞。
內容比她預想的更簡短——幾行話，一個時間，一個傳喚地址，一個沒有回應的評論欄。沒有細節，沒有煽情，只是一條標準的法律新聞。但“沈國良”三個字印在上面，“傳喚”兩個字跟在後面。她看了兩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然後把手機放在吧檯上，靠在臺面邊緣，輕輕撥出了一口氣。
她沒有立刻轉發給任何人。也沒有激動到需要扶著什麼東西。她只是站在那裡，像聽到了一聲很遠的鐘聲——那鐘聲在很遠的地方敲響了，但她感覺到了震動。
過了大概十幾秒，她拿起手機，把連結發給了傅司珩。沒有配字。傅司珩的回覆在三十秒之後發來：“看到了。”
隔了一會兒又來了一句：“晚上有空嗎？”
溫稚回：“有。”
“傅家老宅。我媽說做頓飯。”
溫稚看著這條訊息，回了一個字：“好。”
晚上六點，溫稚在宿舍換了一身衣服。她站在鏡子前面，看著自己的樣子——淺灰色毛衣，深色牛仔褲，頭髮披著，沒有刻意打扮，也沒有隨意應付。她只是穿了一件讓自己覺得舒服的衣服。鏡子裡的她看起來有些累，但眼睛裡有光。那種光不是亮晶晶的興奮，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埋在土裡很久的種子，終於冒出了一個芽尖。
傅司珩在宿舍樓下等她。他靠在車旁邊，手裡沒有拿東西，路燈的光落在他肩膀上。他看到溫稚下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沒有說“你今天看起來怎麼樣”之類的話，只是轉身替她拉開了副駕的車門。溫稚坐進去，繫好安全帶。車子駛出學校，穿過傍晚的街道，往老城區的方向開。夕陽從車窗外照進來，在天窗上斜斜地畫了一道橘紅色的光。
一路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不是不知道該說什麼，是這一刻不需要說太多話。有些情緒是沉默的，像水面下的暗流，平穩地向前推，不會翻出浪花。
到了傅家老宅的時候，天色己經暗下來了。院子裡的棗樹上掛了一盞小燈，暖黃色的光穿過嫩葉，在地上投下一片細碎的影子。正房門開著，燈光從裡面透出來，混著飯菜的香氣。溫稚在門口站著看了一會兒，那裡面的光線太暖了，像是從很多年前一首亮到現在的燈。
傅母從廚房裡探出頭：“來了？進來坐。”
溫稚走進去，看到客廳的餐桌上擺了六菜一湯，比上次更豐盛。糖醋排骨、紅燒魚、清炒時蔬、涼拌木耳、燉雞湯、還有一盤她從沒見過的小菜。傅爺爺坐在桌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布外套，手裡端著一隻小酒杯，杯裡裝著琥珀色的酒液，在燈光下微微晃動。
“小溫來了，”傅爺爺抬起頭看著她，“來，坐這兒。”
溫稚在傅爺爺旁邊坐下來。傅司珩坐在她對面，面前也放了一隻酒杯，但他沒有動。傅母端出最後一道菜，在溫稚旁邊坐下。桌上六個人坐下了三個，但溫稚知道這張桌子上還有一個人，在空著的位置上。
傅爺爺舉起酒杯，沒有立刻喝，先看了看溫稚，目光很溫和。“今天叫你過來，是因為有一件事，我們想當面跟你說。”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屋裡很清晰，“你爸的案子，檢察院己經傳喚了。這件事我們都知道了。你做得對，做得夠。”
溫稚的眼眶微微熱了一下。她沒有開口，因為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
傅爺爺端著酒杯，慢慢地站起來。他站得不快，一隻手撐著桌邊，另一隻手端著酒杯，穩穩的。“這一杯，敬溫誠。”他的聲音低了一些，在安靜的屋子裡像一枚輕輕的漣漪。傅母也端起了杯子。傅司珩也端起了杯子，他看了溫稚一眼，端杯的動作微微向她的方向偏了一下。
傅爺爺把杯子裡的酒緩緩灑在地上。琥珀色的酒液落在地面上，滲入青磚的縫隙裡，像春天的雨水滲進泥土，無聲無息。溫稚看著那杯酒滲入地面。她沒有哭，但她的眼眶在那一瞬間被什麼填滿了，像一堵牆後面湧上來的水，終於找到了一個裂縫。她的眼前模糊了。她沒有發出聲音，只是眼淚沿著臉頰往下滑，落在桌面上，落在她面前那隻空杯子的旁邊。
傅母伸手，輕輕拍了一下她的手背。沒有說“別哭”，只是拍了一下，像在說“我知道”。溫稚用另一隻手擦了擦眼睛，深吸了一口氣，把眼淚壓回去，但嘴角是松的，沒有繃住。她看著地面上那一小片深色的酒痕，輕聲說了一句：“他聽到了。”
傅爺爺坐回椅子上，把空酒杯放在桌面上，看著溫稚，目光很安靜。“他一首在等今天。現在他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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