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後,溫稚幫傅母收拾碗筷。兩人並肩站在廚房裡,一個洗碗,一個擦乾,流水的聲音和瓷碗碰撞的聲響混在一起,像一首很樸素的二重奏。傅母把最後一個盤子放在架子上,關掉水龍頭,站在窗邊,沒有走開。
“你爸當年出事的時候,我坐在這個窗戶前面,”傅母的聲音很輕,“也在擦碗。擦了很久,擦到手指發白。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出來。但我記得他最後一次來的時候,站在院子裡那棵棗樹下面,抬頭看了一會兒上面的葉子。他說,‘這棵樹今年結的棗應該會很甜。’後來那年秋天,棗熟了,他沒有來。”
溫稚站在傅母旁邊,看著窗外的夜色。棗樹的影子在路燈下落在院子裡,像一個安靜的輪廓。“他後來知道了。你在幫他。”溫稚說。
傅母沒有說話,只是繼續看著窗外。過了幾秒,她伸出手,把溫稚搭在水池邊沿的手輕輕蓋了一下,然後放下。“你回去吧,天晚了。”
溫稚從廚房裡出來的時候,傅爺爺己經在客廳的沙發上打起盹來了,手裡還握著那隻空酒杯,酒杯歪在膝蓋上,沒有倒。傅司珩坐在旁邊,沒有叫醒他。他看到溫稚從廚房出來,站起來,輕輕走過去。“走吧,我送你回去。”
溫稚看了一眼傅爺爺。“他睡著了。”
“讓他睡。他今天喝了酒,會睡得比平時沉一些。”
兩人走出正房,穿過院子,走到門口。溫稚停下來,回過頭看了一眼——正房的門沒有關,暖黃色的燈光從裡面透出來,落在門檻外面的青磚地面上,像一條不會移開的光帶。她看著那道光,然後轉身出了院門。
回學校的路上,溫稚靠在副駕的座椅上,沒有說話。她沒有睡著,只是閉著眼睛,感受著車子轉彎、加速、減速的節奏。車子在一個紅燈前停下來的時候,她睜開了眼睛。“傅司珩。”
“嗯。”
“今天的酒,是什麼味道的?”
傅司珩想了想:“陳年的。有點澀,但會回甘。”
溫稚看著窗外。“等案子結束了,我也想喝一杯。”
“好。到時候我陪你喝。”
車子繼續往前走。路燈一盞一盞地向後退,像一串被拉長的珠子,在夜色裡發出柔和的光。
沈梔那邊,那天晚上她也看到了那條新聞。她看到“沈國良”三個字被印在白紙黑字的標題上,“傳喚”兩個字跟在他名字後面。她沒有點開,只是看了標題,然後關掉了螢幕,把手機放在桌上。她坐在黑暗中,沒有開燈。窗外的路燈光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淺黃色的光暈。她看著那團光暈,沒有哭,也沒有笑,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
她想起很多東西。想起父親彎腰給她繫鞋帶時的手指、想起他在她成人禮上說的那些話、想起那些年她以“沈國良的女兒”這個身份走過了很多地方。她不是不知道父親不是完美的人——她知道他在生意場上會推一些人、扶一些人、壓一些人。但她不知道他做過的事。她不知道那些“被壓下去的人”裡有一個是溫稚的父親。那個女孩坐在咖啡廳裡寫專欄的時候,她父親在獄中病逝。而她,沈梔,曾經坐在同一間咖啡廳裡,對那個女孩說——“替身永遠是替身。”
沈梔伸出手,在黑暗中拿起了手機,再次按亮螢幕,看著那條新聞推送,旁邊還有一條訊息——溫稚發的,簡短,只有兩個字:“謝謝。”不是“謝謝你交了隨身碟”,不是“謝謝你站在對的那邊”,只是一個“謝謝”——像兩塊石頭在漫長的黑夜之後終於碰在一起,沒有擦出火花,只是安靜地碰了一下,發出只有彼此能聽到的輕響。
沈梔看著那兩個字,沒有回。她把手機放在枕頭邊,在黑暗中躺了下來。窗外的月光落在她的床角,像一小片安靜的水。
而此時,溫稚己經回到了宿舍,洗漱完畢,坐在床上。她拿出手機,看到傅司珩發來的最後一條訊息:“到了?”
她回:“到了。你也早點休息。”
“好。明天見。”
溫稚看著“明天見”三個字,把手機放在枕邊,躺了下來。窗外的路燈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團暖光,她看著那團光,沒有閉上眼睛。她在想很多事。她在想沈國良接到傳喚通知的那一刻,手裡是不是也在發抖。她在想那些陳伯家被翻亂的抽屜,那些釘在門框上的撬痕,那條匿名的威脅簡訊。那些事沒有消失,但它們己經不能再阻止任何東西了。證據被提交了,人證被找了,隨身碟被握過了,傳喚下了。剩下的只是時間。像一條河在春天到來之後,冰塊一塊一塊地裂開,沿著水流往下游去。
她在黑暗中輕聲說了一句:“爸,傳喚己經下了。”她沒有再多說別的。她在該說的都說完了之後,閉上眼睛,在路燈暖光落在天花板上的那個夜裡,等到了她等了很久的東西——一個確定的、正在往前走的結果。
而沈國良的辦公室裡,燈還亮著。他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那份傳喚通知書。沒有人說話。辦公室裡只有他自己。他把那份通知看了一遍又一遍,像在看一件他無法理解的物件。他的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下,然後合上了資料夾,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京市的夜色——那些亮著燈的樓、那些流動的車、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人。他曾經覺得自己能控制很多東西。但此刻他面前的這張紙告訴他,有些東西是他控制不了的。
他拿起手機,翻到一個熟悉的號碼,但手指懸在螢幕上方,沒有按下去。他想起他女兒說過的那句話——“爸,你當年做的事,我知道了。”那西個字從那之後一首像一根針一樣插在他腦海裡。他不知道她知道了多少。但此刻他忽然覺得,她不回他訊息這件事,可能比檢察院的傳喚更讓他不安。他把手機放下,靠在椅背上,辦公室的燈在他的頭頂投下一片白色的光,照得他瞳孔微微收縮。
窗外,京市的夜色被萬家燈火稀釋成一片橙黃色的光霧。那裡面沒有一盞燈是屬於他的,但有一盞燈是屬於溫稚的。那盞燈在她宿舍的天花板上,暖白色的,像一小片被揉碎的月亮,不會滅。
(第五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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