駐馬店的天剛擦亮，獨立團臨時團部裡己經吵過一輪。
不是吵仗怎麼打，是吵人怎麼練。
孔捷抱著一沓紙站在桌邊，眼珠子瞪得比油燈還圓。紙上畫著臥姿、跪姿、抵肩、壓槍、換彈，還有一串他看著就牙酸的安排：據槍半個時辰，空槍預壓，三發一組，打完不許立刻起身，先報彈著點。
“團長，咱把醜話說前頭。”孔捷把紙抖了抖，“這玩意兒真讓全團照做？”
李承川正把地圖角上的石頭挪開，頭也沒抬。
“照做，不打折。”
“胳膊不得端廢嘍？”孔捷把那張訓練表翻過來，又翻回去，“咱這幫兵平時扛糧、跑山路都不含糊，可槍這麼端，別說新兵，老兵也得罵娘。明後天就可能動手，你先把他們練趴下，仗誰來打？”
李承川這才抬眼。
“老孔，你在楊村見過他們開槍。”
屋裡一下靜了，孔捷沒再抖那張紙。
孔捷嘴邊那句牢騷沒吐出來。
楊村那晚的火光還壓在他心口。槍聲亂，喊聲亂，子彈一排排打出去，真撂倒幾個鬼子？許多戰士不是不敢拼，是槍一響肩膀就飄，眼睛也跟著飄。十發子彈換不來一個準信兒，最後只能拿命往上填。
李承川把一支步槍拿起來，槍托抵肩，左手穩住護木，槍口衝著窗外灰白的天。
“鬼子訓練過，知道怎麼借肩，怎麼壓住槍跳。咱們不少戰士一扣扳機，槍托撞得肩窩發麻，第二槍自然就飛了。要是連自己槍口往哪兒蹦都不知道，給他一百發子彈，也是聽響。”
他放下槍，指了指紙上的幾行字。
“這一套不是練花架子。先讓他們知道槍怎麼貼身，手怎麼壓，眼怎麼找準星。七天未必能把人練成神槍手，可至少能讓他們少浪費幾顆子彈。三槍能換一個敵人，就比十槍聽響強。”
孔捷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沒再急著反駁。
李承川又把表往他面前推近一點。
“還有這個，夜間警戒。雙崗錯開，暗哨不許扎堆。口令半夜換一次，哨位後撤路線寫清楚。楊村那事，鬼子偷得巧，可獨立團自己也有窟窿。崗哨擺得松，反應慢，營連之間傳話也慢。以後誰再把值夜當熬更，我先扒他的皮。”
孔捷臉上的肉抽了一下。
這話戳得疼，孔捷的臉當場繃緊。
他拿起旁邊那頂烏黑鋼盔。鋼盔邊緣還留著細小磕痕，是從楊村戰場撿回來的。孔捷盯了幾眼，聲音低下去。
“是我的賬。部隊平時練得少，哨放得也粗。弟兄們死得冤，我這個副團長躲不開。”
“賬要認，仗也要往後打。”李承川把鋼盔接過來，扣在桌面上，發出悶悶一聲，“所以訓練表今天就發下去。誰嫌苦，你去罵；誰偷懶，你去抽。全團從幹部開始做，別讓戰士覺得這只是拿他們折騰。”
孔捷把紙一卷，塞進懷裡。
“行。我先練。誰敢齜牙，我讓他看看孔二愣子端槍能端多久。”
他說完，本來要走，眼角又掃到那頂鋼盔，腳步停住。
“這鋼盔你看半天，看出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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