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剛泛白，榆林據點外的硝煙還貼著地面爬。
槍聲停了，人的嗓子卻沒停。傷員叫軍醫，戰士喊著搬彈箱，騾馬受驚後還在車轅旁甩頭。泥水裡混著血，銀元被踩進爛泥，偶爾露出半圈白亮。
李承川腦子裡的詞印匣在這時候輕輕一震。
一行行提示沒有像敲鑼似的吵，只在他眼前壓成清楚的字：獨立團借榆林一戰，全殲日軍一個大隊，又收拾掉三十西團叛軍主力；戰前佈局、挑撥火併、最後收網都算到了分上，繳獲數量也超出預估。原本該給的經驗被翻了三倍，最後落到十一萬三千一百。
李承川掃了一眼，就把那點亮光按了下去。
眼下還不是盤點獎勵的時候。
據點門口，孔捷正站在十三輛馬車旁邊，嘴角快咧到耳朵根。車上堆著槍、彈藥、糧袋，還有幾箱沒來得及轉走的大洋。昨晚打了一夜，獨立團不少人臉上糊著灰，袖口還帶著血，可一個個眼睛亮得嚇人，像剛從冷水裡撈出的刀。
孔捷抬腳踢了踢車輪，回頭就衝李承川嚷。
“團長，你這是先搭戲臺，再把鬼子和王德財那幫漢奸趕上去唱。咱獨立團在底下等著收場，痛快！”
旁邊的林栓子也湊過來，嗓子啞著，話說得實在。
“以前我只服打硬仗的。昨晚這一仗，我服腦子。幾百號人吃下三千來號敵人，擱誰嘴裡說出來我都當吹牛，可屍首就在這兒擺著。”
另一個連長把帽子一摘，朝李承川晃了晃。
“團長，以後你指哪兒，我們就打哪兒。沒二話。”
周圍幾個戰士跟著點頭。昨夜之前，新團長能不能壓住獨立團，底下人心裡多少還打鼓。可榆林這一仗打完，那點疑心被槍炮聲碾得乾乾淨淨。
孔捷心裡門兒清。
獨立團剛揹著“發麵團”的罵名沒幾天，現在一口氣端掉榆林據點，還把三十西團叛國的髒事釘死。誰再提那三個字，獨立團的戰士能把戰利品單子拍到他臉上。
李承川沒接這些奉承，只抬手往戰場上一指。
“笑夠了就幹活。半個時辰，能帶走的全帶走，帶不走的炸掉。傷員先走，俘虜分開押。”
孔捷立刻收了笑。
李承川目光從車隊上挪開，落到孔捷臉上。
“昨晚特意交代的那批舌頭，沒讓人亂槍打沒吧？”
“留著呢，十七個。”孔捷朝後面一努嘴，“有偽軍，有三十西團的兵，還有兩個給王德財跑腿的。剛開始我還以為你動了惻隱，想著都是中國人，能不殺就不殺。現在算明白了，你這是給咱們出兵再上一道鎖。”
他說到這裡，把聲音又壓低半截。
“王德財投敵這事，有人證，有繳獲，有鬼子那邊的委任狀。誰想替三十西團說話，都得先把這些東西吞下去。”
李承川拍了拍手上的灰。
“活口別混在一起，免得串供。委任狀、日軍電臺、賬冊，單獨裝箱。回去之後先給旅部發報，話別說花，就說清楚：三十西團叛國交易，獨立團查實後出擊，殲敵並繳獲證物。”
孔捷一聽“話別說花”，樂了。
“你小子昨晚把人家坑得互相開槍，現在發報倒老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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