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鋸了？”
炕上的傷員把這兩個字在嘴裡滾了一遍，臉上那點血色一下散乾淨。他右臂從肩到肘裹著厚厚紗布，滲出來的膿血把布染成灰紅色，屋裡草藥味壓不住那股腐臭。
王大夫沒躲他的眼神，嗓子卻啞：“再拖，命就沒了。”
傷員咬著牙，脖子上的筋一根根繃起來：“少一條膀子，槍托都夾不穩。我娘讓鬼子糟蹋死，我爹被他們挑在村口，弟弟叫他們推井裡。團長收我進隊伍，我還沒殺夠呢。”
他說到最後，眼睛紅得嚇人。
“要不，你給我個痛快。別讓我躺著當廢人。”
門簾被一隻手掀開。
“你想得倒輕巧。”
李承川站在門口，身後是陳旅長、孔捷、趙剛和李嫻淑。屋裡的人想起身，他抬手壓住：“別動。你要是真想殺鬼子，就先把命留著。”
傷員怔住：“團長……”
李承川走到炕邊，把一隻小玻璃瓶放在王大夫掌心，又把寫滿劑量和反應記錄的紙遞過去：“新藥，治感染。沒在咱們這兒正式用過，風險我不瞞你。可能把你從鬼門關拽回來，也可能拽不住。”
他看向傷員。
“敢不敢試？”
傷員盯著瓶子，半晌，嘴角扯了一下：“我都求你斃了我了，還怕這個？團長，你上藥吧。要是成了，我這條胳膊以後專門替你砍鬼子。”
孔捷在旁邊罵了一聲：“先活下來再吹牛。”
王大夫沒再耽擱。燒水、清創、換紗布，李嫻淑把用藥時間一筆一筆記下。針管推進去時，屋裡靜得只剩傷員壓著疼的喘息。
李承川沒有離開。
他站在炕邊等了半個時辰。高燒沒繼續往上頂，傷員額頭上的汗從滾燙變成了冷汗。又過一陣，他緊攥被角的手鬆開，眼皮抖了抖。
“團長……胳膊還在？”
“在。”李承川俯下身，“先睡。醒了再想著殺鬼子。”
王大夫湊近看傷口，眼睛亮得發首：“燒退了一點，膿血也沒那麼衝了。再觀察西個時辰，要是真穩住，這藥能救一批人。”
陳旅長望著那隻瓶子，臉上的笑意壓不住，又不敢放得太大。他知道一支藥救一個兵，可如果這東西能造出來，後方醫院裡那些因為爛傷口熬死的戰士，就多了一條路。
李承川轉頭吩咐李嫻淑：“給你一間乾淨屋子，把咱們之前用過的簡易實驗室搭起來。培養、過濾、封瓶，照我寫的流程來。王大夫負責病例記錄，用藥反應不能漏一個字。”
李嫻淑把本子抱緊：“我明白。”
孔捷撓了撓頭：“你小子剛從鬼子窩裡回來，屁股還沒坐熱，又要折騰藥房？”
“折騰慢了，床上這些人等不起。”李承川把空瓶收好，“獨立團現在人多了，傷員也會更多。槍要造，藥也得造。”
這句話落在土屋裡，比外頭新兵操練的口號還重。
同一時刻，太原第一軍司令部裡，筱冢把桌上的茶杯砸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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