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剛停穩，封閉卡車前座的簾子被人挑開一角。
上野少佐回過頭，聲音壓得很低：“將軍，到了您方便的鐘點。”
這話一齣口，車廂裡幾個鬼子軍官都沒動，只有山本一木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正透過縫隙看路邊的樹林。左邊溝深，右邊樹密，前後土坡擋著視線，怎麼看都不是能讓一個少將下車閒逛的地方。
“現在？”山本一木轉過臉，“將軍，周圍還沒徹底清乾淨。八路今天鬧了一整天，我建議再往前走一段。”
上野少佐的臉立刻繃住。
他只是少佐，可他伺候佐藤一輝多年，知道這位瘋子少將的脾氣，也知道自己的靠山是誰。第一軍司令部裡許多人見了山本要敬三分，在他眼裡，卻不如佐藤實驗臺邊一隻空玻璃瓶值錢。
“山本大佐，將軍的作息不能亂。”上野把懷錶攤在掌心，“飲食、睡眠、排便，都是固定時刻。延誤太久，將軍身體會不舒服。”
山本一木的手搭在槍套上，沒拔，只是看向佐藤。
佐藤一輝慢慢睜眼。他先看了上野，又看山本，嘴角抬起一點，眼睛裡卻沒有笑意。
“山本君，別把山溝裡的土八路想得太聰明。”他說，“一個大隊護著我，還有你和你的人在外圈。若這樣我還不能下車方便，帝國養這麼多人做什麼？”
山本一木低頭：“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就停十分鐘。”佐藤把手套摘下來，遞給上野，“十分鐘後繼續趕路。”
命令傳下去，車隊像一條被按住脊背的黑蛇，慢慢伏在路邊。摩托車散到前後警戒，卡車上的鬼子跳下來，刺刀朝外，把中間那輛車圍成鐵桶。山本一木又親自調了兩組人，沿著樹林邊緣摸了一遍，連溝底的乾草堆都讓人用槍托捅開。
沒發現異常。
可他心裡還是不舒服。
這條路太安靜了。蟲叫有，風聲也有，就是少了點活氣。山本一木在戰場上待久了，知道有些地方不是沒人，而是有人把自己藏成了石頭、樹皮、土坎。
佐藤一輝卻不管這些。
他從車上下來，手裡攥著一卷紙，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往老槐樹後面的草叢走。上野少佐跟在他身後，山本一木離得更近，始終保持十來步。
山本一木把腳步釘在十步外，手指仍扣著槍套：“將軍，屬下守在這兒。草裡若有一點響，我會先開槍。”
佐藤擺擺手：“你這人，打仗打得連人方便都要盯著。轉過去吧，山本君，別讓我覺得帝國軍人連禮貌都忘了。”
山本一木牙關輕咬，按規矩把臉別向路邊。
上野也背過身。
再往外，那些衛兵見長官如此，便一個個轉開臉，只用耳朵聽草叢裡的動靜。很快，佐藤那邊傳來衣料摩擦聲，接著是一聲舒服的嘆息。
臭味先鑽出來。
不是戰壕裡屍水的臭，也不是馬糞堆的臭，是被關在肚子裡一路顛出來的腥酸味。風從草叢往路上吹，山本一木皺起鼻子，抬手捂了一下。上野少佐比他更熟這套流程，早就側過臉，連呼吸都放輕了。
草葉後面，李承川睜開眼。
他趴在一處淺坑邊緣，身上蓋著灰布，灰布上撒了泥和碎葉。鬼子剛才搜林子時，有一隻皮靴離他手背不到兩尺。那人槍托往乾草堆裡捅了三下，偏偏沒往這塊硬泥上踩。
李承川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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