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重新上路後，封閉車廂裡只剩發動機的悶響。
李承川坐在佐藤一輝原來的位置上，手套扣得嚴絲合縫，臉上還掛著那點讓人厭惡的傲慢。外頭的鬼子不知道，草叢裡真正的佐藤還在昏睡，幾枚最要緊的詞印己經進了他的匣子。
變化不是一下子炸開的。
先是鼻腔發涼。汽油味從車底鑽上來，槍油味粘在山本一木的皮帶上，上野袖口裡有消毒水，前排司機昨晚喝過劣酒，連車廂木板縫裡殘著的黴味都分得清清楚楚。遠處山溝裡有人伏著，他甚至能聞見溼布、泥土和一點汗酸——那是自己人抬走佐藤時留下的痕跡。
他把那股味道從腦子裡撥開。
新得來的嗅覺靈得嚇人，可李承川不能讓它牽著走。佐藤方便時留下的惡臭還飄在後面，若不擋掉，光那味兒就能把人燻得皺眉。他試著收住鼻息，像關上一扇窗，臭味立刻被壓到角落，只留下對判斷有用的幾縷。
接著是身體。
肩背那點趴伏半夜的僵硬消失了，骨頭像重新上過油，拳頭輕輕一握，手套裡的指節便發出很輕的響。以前這一記拳頭能把人砸飛，現在若真打在胸口，恐怕飛不飛都是小事，裡面的骨頭和臟腑會先碎。
李承川沒露笑。
越是這種時候，越得把臉繃成佐藤的樣子。
最麻煩的是記憶。佐藤資料裡那些密密麻麻的習慣、簽名、口癖、實驗編號，像有人把一摞紙硬塞進他腦袋。他只掃一遍，頁碼、墨跡、邊角摺痕便全記住了。這個本事若放到戰場上，是天大的便宜；若露出一分不像，也會把自己送進鬼子槍口。
上野少佐坐在斜對面，低著頭，不敢首看他。
“將軍，您還好嗎？”上野小心問了一句。
李承川抬眼，學著佐藤那種慢吞吞的語氣：“你覺得我該不好？”
上野背脊一緊：“屬下不敢。”
“那就閉嘴。”
西個字砸下去，上野反倒鬆了口氣。佐藤平日就是這樣，話少，挑刺，誰捱罵誰才覺得正常。
山本一木坐在靠門的位置，眼神掃過來，又很快移開。他不是上野那種只會伺候人的秘書，這人見過血，也懂得懷疑。李承川沒有急著和他周旋，只伸手拿過旁邊的皮挎包。
包扣開啟，裡面全是佐藤的研究資料。
山本一木立刻把臉轉向窗外。
這是規矩。佐藤一輝的實驗報告從不許外人隨意看，哪怕山本奉命護送，也只知道冥火計劃的大概，不知道那些紙上寫了多少殺人的門道。
李承川一頁一頁翻過去。
第一疊，是毒劑擴散資料。風向、溼度、村莊人口、牲畜反應，鬼子寫得像賬房先生記糧食。第二疊，是髒彈外殼和密封裝置。怎樣裝車，怎樣引爆，怎樣讓毒霧貼著地面往人群裡鑽。字跡工整，圖畫漂亮，可每一行下面都壓著活人的命。
他面上沒有變化，指腹卻在紙邊停了一瞬。
這些不是成果。
是血債。
紙上有幾個村莊編號，旁邊標著“樣本不足”“需追加觀察”。李承川看懂那幾個字後，心裡那點火一下頂到喉嚨口。他沒有摔報告，也沒有罵。車廂裡坐著山本，外頭還有幾十號鬼子，怒氣這東西，留到能殺人的時候再用。
他繼續往後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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