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那間屋子裡，油燈芯子噼啪響了一下。
李承川壓著嗓子，仍舊是那副尖刮刮的鬼子腔：“想活著出去，就把眼睛收起來，把腦子也收起來。我叫你吃，你就吃；我叫你閉嘴，你就閉嘴。少看，少猜，命才保得住。”
李嫻淑筷子停在半空。
這話兇得難聽，可意思卻不像鬼子。鬼子不會提醒她怎麼活，更不會把“出去”兩個字說得這麼明白。她盯著面前這張瘋子少將的臉，心裡那根繃緊的弦鬆了一點，又不敢真松。
李承川沒再管她，抓起燒雞腿就啃。
佐藤一輝在戰俘營裡是寶貝疙瘩，伙食比外頭一個司令部還講究。燒雞、肘子、熱菜、白麵饅頭擺了半桌，油香把屋裡的藥味都壓下去了。
李嫻淑喉嚨動了動。
兩天水米沒正經進肚。前一刻還想著體面，下一刻肚子先替她做了主。她咬住牙，坐下，先夾了一塊雞肉，燙得指尖一縮，還是塞進嘴裡。吃到第二口時，她顧不上看李承川了，低頭往嘴裡扒飯，眼眶卻紅了一圈。
一百多里外，南通縣地界，一個被土牆圍住的村莊裡，李厚成家的堂屋冷得像停了人。
郭紹安坐在太師椅上，馬靴還沒擦乾淨，泥點子甩在青磚地上。他是晉綏軍三八六團團長，平日裡一句話能讓半個縣城抖三抖。可今天坐到未來岳丈家，他臉色鐵青，手裡的馬鞭被捏得咯吱響。
李厚成弓著腰，嘴唇發白：“你上午派人來接她，我親眼看著她出的門。現在你帶著槍進我家，說人沒影了？郭團長，你得給我句準話。”
郭紹安沒接這句。
人是他罵走的。這個賬賴不掉。可他真正怕的，不只是未婚妻失蹤。
他書案暗格裡少了一隻牛皮紙袋，封口上蓋著團部紅印。
那東西若落到八路手裡，或者被鬼子翻出來，他這個團長的腦袋掛城門都嫌輕。一個女人再漂亮，再有學問，再叫他動過心，到了性命和軍權面前，也只能往後排。
“她沒回來？”郭紹安把話擠出來。
李厚成抬起兩隻抖手：“沒有啊。我要是見著閨女，還能瞞你？家裡丫鬟、長工都問遍了，連後院井口都看了，沒人。”
堂屋裡幾個下人貼牆站著，不敢出聲。郭紹安看他們的臉，看李厚成的眼淚鼻涕，看灶房門口那隻摔碎的茶碗，心一點點沉下去。
李嫻淑是真沒回家。
“岳父，你先穩住。”郭紹安起身，話說得像安慰，眼神卻只剩盤算，“我會把人找回來，囫圇個兒還給你。”
他走到門口又停住。
這年頭，一個姑娘從團部門口消失，路上每條岔道都能要命：土匪窩、鬼子卡子、山裡的八路交通站。最後那個去處剛在腦子裡露頭，他後背就溼了。
“走！”郭紹安一甩馬鞭，帶著警衛衝出院門。
車聲很快遠了。
車聲卷著塵土出了村口，李家院裡只剩風吹門軸，吱呀一下，像有人在暗處嘆氣。
李厚成腿一軟，坐到地上。他先是乾嚎，嚎了兩嗓子沒人勸，便爬起來，盯著房樑上那根麻繩。那是早年捆糧袋留下的，他踩上凳子，把繩套往脖子上一搭，哭腔拖得老長。
“我苦命的閨女喲……你讓爹去哪兒找你？”
“爹沒本事，爹跟你娘賠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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